1 烟将飘往何处去
角名在盯着手机看,古森路过问了句,“怎么了角名,最近怎么总看天气预报。”
“啊……没什么,今天好热。”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气温,现在已经逼近四十度了。
气象台一直在发布各种高温预警,说起这件事古森也感慨,“是啊,往年没有这样过,对吧。出了体育馆外面简直就像蒸笼,呼吸都困难,大家都是能不出去就不往外走一步。”
角名盯着手机上那红色的温度警告出神。
没错,一般人都不会出去。
但有一个人就会。
……那个人也许就会出去。
“有什么事吗。”古森发现,角名的神情有些呆愣。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今年好像很少见到下雨。”
*
感觉身上在长芽。
夏天已经熟透,北信介又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
奶奶还在睡,他收拾房间的动作很轻,没一会儿身上就开始出汗。动作停下时,北信介看着手臂上的汗珠。
……好像下一秒就要看到皮肤被绿色刺破。
但回过神,那也只是汗而已。
屋子里实在太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外面蝉叫得很大声,北信介坐着听了一会儿,决定再去田里看一看。今年雨水很少气温偏高,但田间的灌溉体系完善,不必到看天吃饭的地步。
还是要去看,去除一除草。他的田里没有用除草剂,因此就要自己更上心才好。
太阳很毒,正是晒的时候,北信介换好衣服戴上遮阳草帽出了门。
他以为田里不会有人,没想到隔壁中村大伯也在,见到他,中村大伯沿着田埂驼背走过来,“小信。”
北信介也向他问好。
中村大伯手里正拿着烟盒,抽出一根给他,目光落在田地的方向,“今年可真热啊。”
北信介看了一眼,就伸手接过,附和他的话。
他只把烟抿在嘴里,并没有点燃,但意识到自己动作熟稔的瞬间,反而滞涩一瞬。
中村大伯的声音中藏着几分忧虑,“怕是要减产,收成还不如去年。”
“……是啊。”北信介也看向前方,几乎凝固一样一动不动的稻田。
稻子虽然喜欢高一些的温度,但是温度一直这么高就会对授粉产生影响,灌浆率低了,没能好好结实,谷粒里面就都是空的。
“行了,你看吧。我往回了,天儿太热,年纪大了就不中用,待一会儿就头晕。”
北信介有点儿担心,“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中村大伯摆手,“就这儿一小段什么送不送的,我走了。”
北信介见他脸色还好,目送他走了一段儿,才又坐了回去。
他本身不是汗多的人,但现在还没开始除草,衣服里面好像已经铺上一层汗。好在这几年已经习惯了,也并不影响他活动……他坐着,将那根烟放在掌心上看了会儿。最终找出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起身去干活。
埋身下田,才能知道周围不是全然没有声音。
地里面虫子很多,窸窸窣窣的。也许是太热了,虫子们也想往更凉爽一点儿的地方跑,像逃亡一样。有几只在逃亡途中搭上了北信介的便车,趴在他的衣服上,但后来也许是嫌他太慢,就又抛下他自力更生。
北信介没有管。
他在除草的时候很集中,因为可以什么都不去想,重复的、稳定的动作,会让他暂时忘记周围很安静。
安静有什么不好呢?
有一次阿兰来的时候问起,很疑惑,你以前不是也很喜欢安静的环境吗信介?
……是啊。
可是有一天,就变了。
不再是很安静所以适合做点什么,而是,太安静了,做点什么吧。
总之不要停下来。
他没有回答阿兰的话。
阿兰说,你最近除了给治送米,还离开过村子吗?每次叫你出去玩你都不去。农闲的时候也不出门,你在家做什么?
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在二手书店找到的一些书还没有看,现在网络上有很多可以在线学习的课程,还有……反正有很多。他有事情做,所以出不出去也没什么。
阿兰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网络了,以前你都不懂的。
北信介对此沉默,觉得他好像泄露了什么,但他不会撒谎,也觉得不必要,就说,以前角名来过,教过我。
阿兰露出了然的表情,说,是伦太郎啊,那小子倒是的确很懂这些。哈哈,他不是一贯怕你吗,没想到还挺有心的。但就算这样,偶尔也出来嘛,大家都很想你。
好,下次有机会吧。
他这样说。
……
天将要黑的时候北信介才停下,因为一直埋着头的缘故,直起身时腰椎在咯吱咯吱作响,眼前漆黑一小段时间才恢复正常。因为中途忘记停下喝水,他的嘴唇干得几乎裂开,要抿一下,那一小片干涸的皮肤顿觉脆生生的痛感,血的锈味涌上来。
他没管,从田里出来拿上自己的东西往家赶。
远远看到家里灯是亮着的,北信介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奶奶已经醒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奶奶很嗜睡,经常会连着睡很久,他计划带着奶奶去检查一下身体。之前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奶奶稍微有些抗拒,只说是夏乏,不想离开村子。
但不能再拖下去了。
好多个夜里北信介睡不实,要起来转一圈,听到奶奶熟睡的呼吸声,才能回自己的屋子继续睡着。
北信介走进屋时,北结仁依正在厨房切菜。
“奶奶。”
他走过去,洗过手后接了菜刀。
“回来啦小信,”北结仁依看到他的脸,不赞成地哎哟了声,缓慢走到水壶旁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嘴唇怎么都裂了,要好好喝水啊。外面很热的,忘记带水壶了吗?”
“下次不会了。”北信介端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在案边继续切菜,“去歇一会儿吧奶奶,饭很快就好。”
北结仁依确实有些累。分明只站了一小会儿,就开始乏力,以前明明不这样的。
“……”她看着自家孙子的背影片刻,才离开厨房。
夏夜暑气还是很重,晚上两人又吃得不多,饭做起来很简单,北信介端到桌上时,电视机正在播一部刚上映的新片,声音咿咿呀呀往外扩,北结仁依正倚在桌旁打盹。
北信介轻轻去碰她肩膀,“奶奶?”
他叫了好几声,北结仁依才慢吞吞睁开眼,视线开始聚焦的时候,看到北信介,看到他的表情,有些担忧地去摸他的侧脸,“……怎么了小信,脸色怎么不太好。”
“没事。”
北信介的目光散碎落在四周,“该吃饭了奶奶。”
灯泡好像该换了,屋里有些暗,致使他总觉得奶奶脸上的皱纹又在变深。
一种浅淡的无力感,无声地趴在北信介的背上,沉甸甸的。灯泡会换的,明天还会去田里除草,回家之后他还会接过奶奶手中的菜刀,将饭菜准备好。
可不论他做什么,好像都没办法让奶奶脸上的皱纹不要再变深。
饭间家里一向不会多讲话,但是这次吃到中途安静被打破。
“周一,咱们去市里一趟吧,检查一下身体。”
“……”北结仁依下意识想拒绝。
上了年纪的人似乎会自然对医院产生一种恐惧,总觉得,身体好像是时候出一些问题了,有这样的预感,可又不想去面对。她这一生过得很豁达,年轻的时候许多苦难都能笑着接下,以为这一刻也会坦然,但果然还是不能免俗。
……话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孙子。
最乖、最听话、最懂事的小孩。
她看着他从奶白的小团子长成俊秀可靠的大人,她看到他,明明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坐在那里吃晚饭,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神情,却又好像变得灰扑扑的。
不知怎么,她突然就不再害怕。
“……那小信带奶奶一起去,等检查完,咱们逛一逛再回来。”
北信介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说好。
饭后北结仁依又觉得困,本想再坚持会儿,陪自己的孙子多说些话,但没坐多久又昏昏沉沉。
北信介扶着她回屋子,他要走的时候,北结仁依的声音里已经含着睡意,“小信,小呈暑假会回来吗?”她困得眼睛半睁不睁,屋子里没开灯,即便这样,她也能看出男孩身影变得单薄。
小信瘦了。
她想,家里不是只有小信一个孩子。小信有姐姐也有弟弟,姐姐工作很忙,除了过年都回不来,弟弟升学又被接去市里,他们刚开始都不太适应,家里时常还能幻听到小孩子的欢笑声。
最近她总觉得,小信看上去很孤单。
以前小信的朋友还总来家里,现在也会来。其中有一个最特别的,之前常常来的,是伦太郎。
又高大帅气,脾气又很好,很会照顾人,还会跟她和小呈一起玩,她也很喜欢。
却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再来了。
她提过,小信却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孙子好像马上就会哭出来,所以再也没有问。
北信介听到奶奶的问话,脚步停顿了一下,只说,“现在还不知道,放假之前我问问爸爸妈妈。”
之后他轻轻关上门。
把桌子收拾好,厨房擦干净,看了一眼没有一点声音的屋子,去冲过澡之后,他就走到院中的藤椅坐下。
院子里有虫叫的声音。
奶奶答应去医院的确让他心里一松,他能理解奶奶为什么不想去,但如果,真有什么的话,早一点知道总比晚一点好。
而且……只是睡多,对吧?也,不一定会有什么。
他凝视夜空很久,星星忽闪。
也不知就这样过去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时,他去看。是宫治发来的消息,说最近要回一趟兵库,想来这边找他玩。
北信介不知道他哪天来,回他:周一要带奶奶去一趟医院,你哪天到兵库?
宫治消息回得很快:奶奶怎么了?
北信介说:最近睡得比较多,带她去检查一下身体。
治:那我也要去,我都好久没见奶奶了。我周日就到。
北信介:好。
结束聊天后他关掉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天上,少顷恍觉,其实他没有自己一个人带奶奶去过医院。
上次去医院是角名陪他一起去的。
……
是因为奶奶跌倒。
他和角名从田里回来,角名先听到家里有哭声,就先大步跑了进去,他也很快跟在后面。
奶奶躺在地上痛呼,小呈很想把她扶起,又力气太小,急得大哭。
角名跑过去问奶奶有没有摔到哪儿,托着奶奶将她慢慢扶起。
看到角名扶着奶奶坐在一边,北信介本来乱怦怦的心跳才平缓下来。之后他们一起去的医院,给奶奶做了检查,也拿了外敷的药。回去的路上奶奶很自责,一直说自己太不小心,这么平的路都能摔。
明明是奶奶摔倒了,疼得坐不起来,奶奶却总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北信介眼前就浮现出小时候奶奶带着他收拾院子的情景。
然后,他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奶奶老了。
他说没事,只是跌倒而已,谁都会有。但扶在方向盘上的手灌了铅,越来越沉得想要垂下去。
角名在副驾,看向他,然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臂。被握住的地方立刻就变轻,重量被分走了。然后角名反过身,去逗奶奶开心,对奶奶说,您偶尔也要任性一点吧,分明是地板不好。
还给奶奶讲起以前在排球部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大家都总是在那里跌倒,后来黑须教练就去看怎么回事,原来是那一块地板不知道为什么擦得特别光滑,所以人们一跑过那里就会摔跤。所以就他的经验来看,这又是一起地板伤人事件。
奶奶被他的形容逗笑。
角名还对一路都有些低落的小呈说,小豆丁,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难过吗?
小呈抬头看他。
角名声音很平淡却很笃定,“是因为缺乏力量。还记得我前几天教给你的词吗?Power。”
北信介在后视镜里看到小呈专注地听,眼睛圆圆亮亮。
角名就接着说,“想不想像我一样,能把奶奶扶起来?”
“想!”
“想不想像我一样高?”
“想!”
“想不想像我一样强壮?”角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想!!”小孩的眼睛在放光了。
角名点头,说,“好,那我开始给你制定锻炼计划,你要认真执行,我不在的时候,奶奶和哥哥负责监督你。”
“好!”小孩回答得很响亮,忘了烦恼和难过,对接下来的锻炼满心期待。还很好奇地摸了半天角名的肌肉。
那天的后半程路变得轻盈。
回家之后,奶奶已经很累,待了没多久就带着小呈睡觉。
角名又走到奶奶摔跤的地方,指给北信介看,说上午他扶奶奶的时候就发现,地板这里好像有点儿拱起来,奶奶可能是没注意到才摔倒的。
他说,是受潮了吧,可能是谁往这儿洒了水,水渗进去就容易这样,等它晾干一下差不多能恢复回去。如果不行的话就找人来修。
北信介看着角名蹲在那里说话。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过去抱他。
说话的人一下安静,耳朵在北信介的目光里渐渐染红。
北信介亲了亲,“谢谢你。”
角名有一会儿没有出声,终于轻笑出来的时候,就慢慢直起身和北信介抱在一起,脸也有些红。
他们回到房间,角名抱着他,亲他的额头,说别谢我啊,听着好客气。
北信介想了想,也说,这么讲的话,你到现在都叫我“北前辈”。
角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少顷哎呀了一声,似在反省,“那我应该叫,信介。”
信介。
信、介。
北信介嘴角弯起,“对,应该是这样才对。”
很多人这样叫他,亲人、朋友、教练、老师……
没有谁像角名一样,念出他的名字,就让他心底涌起暖意。
*
明智的人会选择不要再将记忆纤毫毕现铺开。
但是北信介不够明智。
角名不像侑和治爱闹,也不像阿兰大耳他们和他说笑,在他面前总是很拘谨,又很注意礼貌。
见面也会乖乖问好,节日一次不落发来客气的问候,如果他提出什么问题,角名不会像侑和治那样插科打诨,会认真搜索然后告诉他答案。
其他时候话都很少。
是最体贴又不会多事的模范后辈。阿兰吐槽说,角名在你面前好像下一秒就能迈进展览柜。
那是什么形容。
北信介叫他不要乱说。
不过,也是因为以上种种,角名在成为职业球员之后的某一天向他表白时,北信介才会觉得很意外。
在那之前他们偶有联系,多是说起角名的比赛,或者是角名提醒他天气炎热要注意身体,台风要来了注意安全。
还有稻米收割之后,他给稻荷崎的大家寄去新米。
角名跑来的那天,并没有任何征兆。不是特殊的日子,天气很平常,没有下雨也没有很热,他刚插完秧从地里回来,胶鞋上全都是泥土。
高大的后辈就站在他面前。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后辈紧张的时候眼睛会睁大一些,不知道跑了多远,气喘吁吁的,明明是那种早训几公里都反应平淡的人。
灰绿的眼眸盛着不安。
角名说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警示他要是再不敢表白的话,就再也不给他机会。
所以就这样跑过来,站在他的面前说——
可以和我在一起吗,北前辈。
北信介记得当时自己应该没有让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他们在一起之后的很多个时候,他有悄悄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表现得很好。
首先,他没有想到角名会喜欢男生。
角名在高中时也很受欢迎,虽然他性格并不热烈,但是情人节也会收到很多本命巧克力,柜子里会被塞情书,也会有人到排球部来告白。
有一次他路过门口的时候被拉住,女孩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对他说,同学你好,可不可以帮我叫一下角名同学。他说好。只是想到什么又补充,因为他们训练很紧张的缘故,时间安排密集到用分钟计算,几乎没有余裕,所以希望下次可以换一个合适的地方和时间。
然后看到女孩露出愕然的神情,北信介迟钝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样的话。
谁会希望对一个人的表白有“下次”呢。
他只能对女孩说,很抱歉,我去叫他过来。
角名被他叫到,转过头时很茫然,但听到他的话就知道是什么事情,有片刻的时间盯着他看,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但还是没说。一边擦汗,一边走过去。
……做了蠢事。
北信介的心中少见地生出燥意。
他只看了一眼角名的背影,就不再去看。
有没有结果他不知道,只是角名回来之后心情似乎不太好,宫治和他聊天,他也没有太讲话。很少见他那样。
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呢?北信介其实有些在意。担心自己的话影响到女孩,即便那只是一句无心之语。他有几次将目光投向角名,想开口询问,不知道为什么,角名也看向了他。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好的坏的,不管有结果或是没结果,因为这样各种充满青春气息的回忆,让他没有办法立刻将角名和喜欢男生联系在一起。
其次当然是,他也不会想到角名喜欢的人是自己。
角名从未表露过任何这样的意思。不然他应该可以注意到。
但要说完全无迹可循……在角名表白之后,他反而又恍然。
很多个——原来那时候,他是这样的意思。
可当时他心里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男生,也不清楚自己对角名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好。
他看着角名,心软软地揪起,有个声音在说,答应他。
不要让他难过。
这段感情的开始他一点也不明确笃定,是一种贪念,更甚是一种厚颜。
因为当时他还在想,无论怎样也不要角名的表白还有“下次”。
是因为……他不如角名那样真诚的开端,注定了他们不久之后的失散。
错了就是错了,他不像角名勇敢,因为一个梦的警示就立刻付出行动。他没有及时找到弥补的方法,因此上天不再给他机会。
……
兜里还装着中村大伯给的烟,北信介拿出点燃。
中村大伯喜欢抽的烟很呛,北信介刚开始没有适应,咳嗽了两声。
他擦了擦被熏红的眼睛,看着烟丝发呆。
学生时代抽烟似乎是不良的象征,而且也有明文规定不许二十岁以下的人吸烟。他听到班里有同学说起过,想买烟的话,不要去专卖店,因为大概率会被查证件,要穿老成一点,去便利店买,如果是外国人开的店会更方便,付款的时候点击确认满二十的按钮就好。
当然如果长得足够显老,即便去专卖店也不一定会被查。
北信介那时候只知道这是一种会给肺造成负担的行为,因此从未想着做过。等到过了法律规定的界限,倒是有去过专卖店。好像是哪一次去给治送米,返程的时候路过,鬼使神差就把车停下走进去。
付款的时候被要求出示证件。
走进去时想到在学校听过的话,他本以为自己看着会是显老的那一种的。但无论显不显老,他还是买到了烟,买了这种放到几年前他不理解也不会触碰的东西。
如果几年之前的自己跑来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他好像也只能回答,人都是会变的。
他并无特别。
细微明灭的火光要把黑暗烫出一个洞。
烟丝往上,只飘摇很短的时间,就和夜色相融。
它们消失了吗?如果没有,会飘到哪里去?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最先出现在北信介脑海里的是角名的眼睛。
灰绿色的瞳孔。
村子后面有一片山林,山林的角落里藏着一汪绿湖。
他幼时曾经走迷过,不知不觉走到湖边。湖水的颜色与美术课上任何油画棒和水彩的颜色都不同,不是深绿也不是浅绿,以他当时有限的词汇量,还找不到一个词能够完全形容。
它不清澈,但也不浑浊。
无法准确判断它的深度。
当人不由自主想要走近,会发现空气在变重,坠着沉沉的湿意,呼吸一下,鼻腔就被潮气堵住。
这就是在警示他了。
——停下脚步。
但是他没有。
他走到湖边,脚下的淤泥很柔软,他站在更近的位置去观察那无法形容的绿,伸手就能碰到。
他隐约能看到水下嘈杂多姿的生命,还有一个无比清晰的自己。
在和角名对视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会经常想起这些。
也许是因为角名喜欢盯着他看。
十分明显。
在一起之后,角名几乎每一个假期都会回兵库和他见面,在家里,他时常会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北信介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但每次抬头的时候,都能看到角名的眼睛。
刚开始会不适应。
……不,应该说是不自在。
他不会拒绝角名说不让他再看,只是总感觉皮肤被看得起了一层绒毛,桃子皮一样,哪里都变得很有存在感。
这时候角名会说,“怎么了前辈,你继续嘛。”眼睛依旧没有从他身上离开。
角名的胆子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儿。
他乐见,于是也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想到这慢慢竟也成习惯。
住在角名的眼睛里,会有一种安稳的感觉。
如此较真下去,他应该可以不迟疑地说,他的改变是从角名离开的第二天开始的。
在两年前秋收的时候。
竟然是那时候吗?
这样算他们在一起……原来只有一季稻的时间。
北信介看着烟燃到尽头。
他怎么印象中却觉得应该很长。
……近来夏意太浓,他又开始频繁想起,想起那双凝在他身上的眼睛。
有几次他做梦,梦到已经是大人的自己又不知怎么跑到后山绿湖边。像小的时候那样靠近,像小的时候那样俯身,他很想知道自己能看到什么。
与记忆中已然不同。
他看到的是清澈见底的湖面,还有……角名望着他的眼神。
……
“如果……在一起让我们都不开心的话,是不是分开会更好。”
他看着那一片被浸湿的绿,心缓缓地揪起,恍惚回到角名向他告白的那天。
他心想:
答应他吧。
别让他再难过。
*
睡前北信介去洗了一把脸,抬头的时候看到镜中人发红的眼圈。
“……”
坚强一点,不要这样。
他离开卫生间去床上躺好。
等夜晚照常过去,明天起床,他还是可以照顾奶奶、管理田地。
正常生活。
2 畅梦人纹身与未矫饰收音
“你身上的纹身怎么又多了?”
下训冲澡的时候,古森趴在隔断上,好奇地盯着角名的胸膛,他还叫旁边的鹫尾,“对吧鹫尾你看,我记得上回这个位置没有。”他隔着一段距离在角名左胸前的位置指了一下。
鹫尾正在冲头发,在水流中勉强睁开眼看了看,肯定他,“确实是。”
“想到就去纹了。”自主训练因为主动加量的缘故,角名有些疲惫,在温热的水流之下几乎能闭着眼睡着。
古森又问,“你第一次去纹身是怎么下的决心?会不会很疼?听说纹身很疼。”
角名冲洗身上泡沫的动作一顿,霎时变得没那么困,但那种一下将人拽醒的感觉又很不适,因此他眉心不太明显地皱了皱,“……就是太闲,路过看到纹身店,想着去试试也没什么。”
古森摸着下巴评价,“偶尔一看,这还挺帅的。不过你既然都纹了,怎么又不想露它,我看你好几次在场上想擦汗,都像刚想起自己有纹身一样,又把衣服放下。”
鹫尾冲完头发,也趴在他那边的隔断上说,“虽然是这样,但我看网上,角名的粉丝已经开始收集他到底有几个纹身了,抓拍的照片角度都很刁钻,很厉害。”
他们俩一个在角名左边,一个在角名右边,隔着正在洗澡的角名聊起来。
古森说,“而且角名长得本身也不是那种很正派的帅哥,粉丝发现他纹身之后,越来越坚定说他是个玩咖。”他叹了口气,“惊天大误会啊。要是让他们知道角名选手实际是一个喜欢加训到凌晨的热血派,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鹫尾也点了点头,“有些的确说得离谱。说起这个,角名,你的腰伤怎么样了?”
角名身体条件非常好,这是同队人都清楚的事情,但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能因为过量训练引发腰伤,可见他的训练强度有多大。教练也是少有地会几次对一个球员说,适当减少一下自主训练的量。
角名说好。
但如果不让他在体育馆练,他就会忍不住在宿舍练。
提起这个,和他关系要好的鹫尾和古森都有些欲言又止,其实刚进EJP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他们俩都记得那时候角名有个男朋友,他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抱着手机聊天。
不过那时候他们还不太熟,也没有太了解。等他们三个熟悉一些的时候,两个人好像已经分手了。
角名就在那之后发生变化。
纹身似乎也是那之后不久开始的。
但是角名从未提起过这个人,他们也就不会多问。
“不是马上放假了吗?”角名说,“老家那边……呃,兵库那边,侑给我介绍了一个理疗师,听说他的针灸疗法很不错,我打算去看看。”
鹫尾沉吟了一下,“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不然还能跟你一起去。”
“我啊,我啊。”古森举手,“圣臣这次假期没跟我对上,我闲,我跟你去角名。”
角名冲完,把花洒关掉叹了口气,“我是成年人,自己去也没问题的。”
“去呗去呗,我也想看看针灸疗法。”
“……那就去。”角名忍住吐槽的欲望,“冲完没?咱们快走吧。”
互道晚安之后,他们各自回宿舍。
角名将门关上,半晌,松了口气。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很安静,不会有人再问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躺上床之后很快睡着。
自从他变得多梦,睡觉不再是每晚必须克服的难关。
他进入睡梦之前,想起古森在淋浴间问他的话。
其实宫侑也问起过。
宫侑更加不好骗。
甚至很敏锐。
在饭团宫的时候,那个金发卷毛刚把饭团咽下去,就眯着眼睛问他,“你是不是失恋了?”
吓得他当时心里一紧。在被褐棕色眼睛观察的瞬间完全无法想象到妥帖的回答。
幸好,治这时候端给他饭团,拍了一下侑的头,“没有恋爱哪来的失恋?你听说过角名谈恋爱了?”
侑嗷了一声,说没有。
治说,“也许是,是暗恋未遂。”
“……”虽然更离谱,但是已经足够给他时间缓过劲来,他遮掩说,“别瞎猜好吗?就是突然看到了,随便尝试一下。”
治问他,“我也有看到网上你的粉丝在讨论,话说你到底纹了几个了?”
对着他们,他没什么不可说的,“八个。”
“哇,”侑嘶了声,“听着就很痛诶。”
“又没纹你身上。”确实有点痛,但他还是想纹。
为什么?
角名看向自己的第一个纹身。
在左腕的内侧,是一根枯枝,旁边有青色的血管,它也跟着看起来像不可或缺的经脉。
很多人猜测这是什么意思,侑和治都猜过,阿兰拽着他手腕看了半天,想法天马行空。让角名心觉他们不该打球也不该开店,应该去搞艺术。
当然,他不会为难他们,他们不可能想到。
只是偶然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北前辈的声音了。
这真恐怖。
他们才分开没多久。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头发、眉毛、眼睛,高兴时候笑起来的样子,还有抱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记得他什么样是难过。
可是偏偏,怎么回忆也想不起他的声音。
不是说,人就连死的时候,听觉也是最后丧失的吗?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已经不能打电话,他也不能回去见他,不能听他亲口说话。
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找回那声音,发现根本无济于事的那个晚上,他请了一天假,去酒店里开了一间房间痛哭。
哭到睡着之后,北前辈来梦里找他了。
带着他一起在乡间小路散步,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不是个梦,但是又很清楚这就是梦,因为他还没有和北前辈一起经历过冬天。
新雪压在枝头,把细瘦的短枝压垮,摔在地面上。
在他们两个面前。
北前辈走到过去捡起来,说,回去种起来吧。
他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角名有些回忆起来。
角名走过去问,“可以养活吗?”毕竟它只有这样一小截,摔下来的样子像是被雪杀死。
“既然都碰到了。”北前辈手里捻着枯枝,另一只手拉住他往家走,“有个词不是说枯木逢春吗?我们试试。”
枯木逢春。
他以前对国文不感兴趣,梦里却觉得,这是多好的词啊。
不忍见人绝望,所以硬生生也要留下一点儿念想。
他想继续看枯枝到底能不能活,可是梦境只施舍他到这里,他醒了。
角名认为这个梦意义重大,他颓废到北前辈都看不下去,来梦里找他。所以他振作了一点儿,洗脸之后决定出门。
在街上游魂一样飘的时候,就像他对所有人说的那样,碰巧看到了一家纹身店。
他就想,不如纹下来吧。
不是说人的记忆其实并不是依次排列,而是像枝干彼此连接吗,他每次看到纹身,就会想起这个梦,就会想起北前辈的声音。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和纹身师交流图案细节的时候他变得吹毛求疵,是很麻烦的那种顾客,自己也不会画画,只能一直提要求,一直描述,直到对方修改出和他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形状。
他觉得自己好像很烦,不过,幸好对方很耐心。
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多付了一些钱当作补偿。
设计图案他还有一层纠结,犹豫到底是纹枯枝,还是延续他的梦境,纹出它开花的样子,就好像让那个梦能有个好结果。
只犹豫了一下,他就否决第二个念头。他忘了问北前辈,所以并不知道那棵树会开什么样的花。而且他觉得自己应该虔诚一些,忠实于梦境。看到什么就留下什么,这样才有资格收集北前辈的声音,真实的,没有任何矫饰。
也许是对他的奖励,后来比赛结束之后,拉伸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惊奇地发现,因为拦网和扣球而导致的皮肤泛红,竟然给枯枝晕染上颜色,要开花了一样。
真好看。
真的……特别好看。
他傻在那里,忘了拉伸,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振作起来。
要好好训练,好好比赛。
枯木逢春,枯木逢春。
*
之后几天训练如常,放假当日,鹫尾在和他们告别之后打车离开,角名和古森则坐上去往兵库的列车。
古森没有去过兵库,又是很健谈的性格,问起兵库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那太多,范围也太广。角名不用过脑子,随便就能说出一串来。
古森盯着他说完,评价,“你对这里好熟悉,这边果然都快成你第二个故乡了。”
“就,也住过不短的时间。”他不想反驳。
尽管他知道他早就从稻荷崎毕业了,这边不再有他的宿舍,他租的房子也在离开兵库的时候退掉,北前辈——
总之……这里没有他的家。
古森是一个很会体谅人情绪的人,角名只是声音低一些,他就很快将话题转移开,又说起别的事。
去侑介绍的理疗店,提侑的名字,这地方侑大概常来,而且和理疗师也很熟悉,听到他提起,对方立刻啊了声,说一直在等你呢,侑跟我打过招呼了。
角名开始对理疗效果产生一点期待。
侑在很多事情上都表现得不太靠谱。但是越重要的事情,反而越让人放心。
做过检查之后,看到理疗师把针摆出来,角名看着一排针尖还是心里颤了一下,“这么多?”
理疗师抬头看他,笑了声,一副对他这样的反应习以为常的样子,“放心,不疼。”
角名觉得他在欺骗患者。
古森在一旁看着密密麻麻的针头,也没有路上那么活泼,安静地咽唾沫。
已经到这一步,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角名按照理疗师的要求趴在床上撩起衣服,理疗师一边准备一边聊起天。
“平常运动量很大吧?你这个之后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静养。”
角名想也没想就否定了,“我在打职业,不能空出那么多时间。”
病患不听话,理疗师说话依旧和气,“还是身体要紧,而且我摸着你的肌肉情况,休养一下完全养好是不需要太久的,要是边练边养,效果反而很差。你还年轻,养不好落下病根,才真会影响到你的职业生命,一直到老也不好受。”
“……”角名不再说话。
古森在旁边好奇,“这个可以用手摸出来吗?”
理疗师捻起一根针,朝他嗯了声,“这是我的老本行啊,要不要也试试?”
古森犹豫了一下,“那我只摸,不针灸。”
“好说,好说。”理疗师笑起来像在哄骗人。
说话间第一根针就落了下去。
针尖快要碰到皮肤的时候,其实角名隐约察觉到一丝寒意,想要绷紧肌肉,又很快自己放松下去。
针尖刺入皮肤。
那并不是疼。
而是一种酸胀感,令人很不适应,但又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角名松了口气,安稳趴下。
“我说了吧?不疼。”理疗师接着下第二针。
古森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那么长的一根针,半截都没入进去,怪能唬住人的。他只观察了一小会儿,就赶忙低下头玩手机,还给角名背上立着的几根针拍了照,给鹫尾发过去看。
鹫尾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也有些被震道,问角名哭了没。
古森说没有,还挺坚强的。
……
一个疗程结束就过了几个小时。
站起来的时候,角名确实觉得腰上轻松不少,针灸起到作用。
他和理疗师确定了这几天假期来的时间,理疗师最后说,“休养的事你还是再想想,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重要。”
角名答应之后,和古森一起离开。
路上,两人沉默了有一段,古森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V1的竞争很激烈,角名又在上升期,这个时候离开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缺席一个赛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
角名盯着前面的路。
他想到有人对他说过,要管理好自己的身体,要照顾好自己,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好像是在稻荷崎一次夏训的时候听到的。他因为吃清凉棒腹痛,被那个人带到医务室。
是他的问题。
他忘记了叮嘱,没有做到悉心照料,才会有现在的结果。
“也许……会歇一段时间。”他还不能马上断言,还有一些别的考虑。
他不想离开赛场,那是他和北前辈最后的联系。
他看不见北前辈,但万一……万一北前辈偶尔、偶然会打开电视,看到他呢。
不想连这最后一层联系都没有。
但医生说得也对,现在养好了,他以后能在场上的时间更长。
说不定可以更晚一些退役。
想到这里的时候角名一顿。
那大概都是十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吧,他竟然幻想着十几年之后,他们之间还有这样微弱的联系吗?也许那时候北前辈已经……
不。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古森走在旁边,见角名沉默下来。他其实也觉得角名休息一下比较好,不光是身体问题,角名这段时间的精神也绷得很紧,虽然对比赛并无影响,但总给人一种皮筋越拉越紧的感觉。
他刚还在想,如果角名执意要坚持的话,他该不该劝两句。
“也不知道,到时候回来会怎样。”角名有些茫然。
古森去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既然有所决定,先好好休息一下吧,腰伤不是小事。而且,我觉得你有些看轻自己,赛场上很少见和你同类型的副攻,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得大。”
角名笑了一下,“嗯。去吃饭吧,我请你。”
“有什么推荐吗?”
角名目光扫过,就看到了一家眼熟的料理店。
以前,和侑、治还有银去过。侑介绍的诊所离侑的家不算远,路上有很多他眼熟的地方。
他有些不太想陷入回忆,最终指了那家料理店旁边新开的店。
“去那里。”
*
宫治看向亮着灯的核磁室,又看沉默坐在一边的北信介,目光中藏着担忧。
北前辈瘦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沉闷。
已经与几年前的样子很不一样了。
只不过唯独神情没有多大变化,还是一样的平静,察觉到他的目光,直起身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宫治放轻松一些说,“……只是检查身体嘛,其实咱们现在也应该像奶奶一样,定期检查一下。”
北信介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有道理。”
看到他笑,宫治心里似乎才好受一点,还是忍不住问,“北前辈,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都挺好的。”
如果忽略北前辈的变化,他的话就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说服力。
但宫治不再是当年莽撞的高中生了,知道这时候不适合追问,也就沉默下来。
他陪北前辈和奶奶把所有检查项目都做完,等结果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奶奶的不安,还有北前辈的紧绷,心里就漫出难过,只能暗自期盼会是一个好的结果。
等到医生仔细去看检查结果,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明明应该只是片刻,但是他却觉得过去很久,听到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平常是不是爱吃甜食?血糖偏高,所以以后一定要注意饮食,注意控糖。”
“血……血糖?”当宫治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没忍住欢呼了一声,“太好了!”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大,低声说了句,“抱歉。”
被他这样一喊,北信介也回过神,神情缓和下来,跟着笑了一下。
医生神情也很柔和,对北结仁依说,“像您的年龄,指标能保持这样已经是很好了,以后一定得管住嘴。多吃蔬菜水果还有谷物,少吃甜食和油腥,保持清淡饮食。”
“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北结仁依眯着眼笑起来,和医生握了一下手。
他们离开医院的时候,和来时完全不一样。
开车返程途中宫治放了音乐,自己唱还不够,还教奶奶一起唱。
北信介神经一寸一寸松懈,打开一些车窗,看着外面。因为是阴天的缘故,不如往日炎热,车在行驶时也带进凉风,他心中沉甸甸的石头被悄声吹走。
北结仁依双手合拍,说,“接下来,除了小信的喜酒,我再也不碰甜食了。”
宫治在前面反对,“说什么呢奶奶,还有小呈的喜酒呢。”
“对,还有小呈呢。”北结仁依被他逗得咯咯笑。
宫治煞有介事,“不过即便是婚宴也不能让您多吃。准备也该准备一些木糖醇的甜品。”
“好严厉啊小治。”北结仁依笑着责怪。
北信介开始从这欢声笑语中抽离。
他明明很高兴,却无论如何也融不进这欢乐的气氛中。
他想起上一次从医院回家的情景。
北信介看向窗外渐渐稀疏的楼房,听到他们所说的内容,无法控制自己想起旧事。
小呈被接走之后家里变得安静,墙上还贴着角名为他制定的训练计划,对钩还没有打过一半。
角名偶尔开始躲闪的眼神。
……
“奶奶,我有喜欢的人了。”
车内欢快的气氛一停。
宫治震惊,回头看了一眼,又赶忙转回头去稳住方向盘支起耳朵听。
北结仁依非常惊喜,“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听你说过啊小信?”
“……有一段时间了,”北信介回头看向奶奶,“不过,对方还没和我在一起。”
宫治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调,“北前辈追人,是北前辈你追对方吗?”他差点咬到舌头。
北信介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还没有追。”
北结仁依拍手,哎哟了几声,“既然喜欢就勇敢一点嘛!”
宫治附和,“就是就是啊!”
北结仁依说,“那等你们好了,要说给我们哦。”
宫治附和,“对啊,要说哦。”
北信介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出于私心还是答应说好。
到家之后宫治吃了晚饭,北结仁依希望他留宿。宫治其实也有点想,但是,“阿侑那家伙让我回家找点儿东西拍给他,我下次来,下次来肯定留下住。”
北结仁依惋惜地摸了摸他的脸,说,“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啊小治。”
“好。”宫治和奶奶还有北信介都告过别,才驱车离开。
回屋之后,北信介陪奶奶看电视,一集大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没有看进任何内容。
从回程路上就勒紧他脖子的记忆又浮现。
爸爸就坐在他对面,神情中满是责怪,说,本来爸爸妈妈是很放心把弟弟交给你的,你原本很懂事,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是不是那个人带坏了你?
他反驳说没有。这不叫坏。
爸爸没有心思跟他争辩,说小呈我们会接回来,免得他这么小受一些不好的影响。你也赶快和那个人断开,这是什么事?咱们家的亲戚都在乡下,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左邻右舍的街坊又怎么想?
他不为所动。
爸爸就对他接着说,还有你奶奶。她上年纪了,后面的日子该安稳一些,你也不想她在村子里总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吧?她最心疼你了不是吗,你不能总由着自己的性子,多少为她考虑一点吧,奶奶不是还盼着喝你的喜酒吗?
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件事,只是茫然了一瞬,爸爸好像就抓住比赛的优胜,儒雅的面孔上冒出几分隐约的得意,说看吧,你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坚定,你也觉得这样做不对,不然你为什么不对奶奶讲呢?
临出门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小信,你变得一点也不懂事。”
砰。
北信介将门关上。
……
一集要结尾的时候,北信介说,“奶奶,有一件事,我应该之前告诉你。”
北结仁依转过头来,眼里的睡意消去一些。
“我喜欢的,是一个男孩。”
他是不是很懦弱,他觉得这是错误的吗?
不然,怎么这时候才说出口呢。
北结仁依看着他,半晌,只说了句,“是这样啊。”
她笑,“那是什么表情啊小信。”
“您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如果你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错误的,但还是要做,我就会怪你。”北结仁依认真对他讲,“如果你觉得没有做错,奶奶为什么要怪你?”
北结仁依觉得自己孙子看上去傻傻的样子,“我比小信活的时间要长很多啊,什么都见过,不要小瞧奶奶。”
“……您说,想喝我的喜酒。”
“你喜欢的是男孩子,怎么还能和女孩子结婚呢?”北结仁依沉吟了一下,“不过,男孩和男孩,也只是不能领证,对吧,没有说不能办婚宴,我还是可以喝喜酒。”
北信介想起爸爸说的话,“亲戚们,还有街坊都会说。”
“小信变得胆小了,怎么开始在乎那些?”北结仁依很不赞成他的问题,“我们的生活都是只有自己和上天在看。其他人,连拿票做观众的资格都没有。奶奶也很笨。之前,我那么多次说起想喝小信的喜酒,小信从来没有回答过,我应该想到才对。”
“不笨。”
北结仁依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不过还是能将自己孙子的模样清晰地看在眼睛里,既然他说出来,她就知道他有怎样的顾虑。
“奶奶希望能喝到你的喜酒,希望你能结婚,归根结底是希望你不要孤单,希望能有人陪你。而不是让你失去追求真正喜欢的人的勇气,勉强把自己套进奶奶设想的壳子里。”
电视机关上。
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在意的,”北结仁依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孩子,也为他的难过而难过,握住他的手,“是小信说出喜欢的样子,好像没有很开心。”
她很担忧,“小信是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孩吗?他对你不好吗?”
“他很好。是我做得不好。”北信介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被原谅。”
隔着有些暗的灯光,北结仁依看着男孩那模样,不免就想起他小的时候。哪一年过年啊,各家小孩儿都过来,小信是家中小辈里年龄大的一个,可说是年龄大,也就只大个一两岁而已。
那年小信的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个狐狸玩偶,很可爱的小娃娃,小信很喜欢。
可是一个调皮的小子也想要,就过来抢,拽着不肯放。小信的爸爸最好面子,眼神瞥过去,小信没有哭也没闹,原本也抓着不放的手马上就松开了。
那小孩儿开开心心抱着玩偶玩起来,他家长辈这时候才知道推辞两下,说别拿哥哥玩具,哥哥还要玩呢。小信爸爸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就笑着说拿着吧,就一个布娃娃,哥哥应该让着弟弟啊。
听儿媳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很心疼。
等人走了抱着小信问,不是很喜欢吗?怎么就让人拿走了。
小信就说,他是哥哥,而且,他没了玩具也不会哭,但是那个弟弟肯定会哭闹,所以就给他吧。
她难受了一晚上,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没在当场,给小信抢回来。第二天一早就离开村子,存了生他爸爸气的心思,也没问,去市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狐狸娃娃,她不仅买了狐狸,还买了小猫小狗,还有小兔子。
看着已经长大,又好像和小时候没什么分别的男孩,奶奶抱住他。
“你是最最懂事的孩子,理应得到礼物才对。”
*
回程路上。
宫治甚至哼起歌,浑身轻松。他们每次去北前辈家玩,奶奶都会给他们做很多好吃的,他都记得,一点也不希望奶奶的身体出什么问题。
现在好了,检查完,什么事儿都没有。
这太棒了。
而且,他还知道了北前辈的一件大事。
快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九点左右,路上的车不少,他左右观察着路况。
观察着,观察着……
看到一个怪熟悉的身影。
耳朵边上那两个变小的角格外熟悉。
不是吧,这么巧?
宫治降下车窗,朝着那边喊了声,“角名!”
角名听到他的声音,诧异看过来。宫治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他,就把车调转到路边停下。
他下车的时候,角名和古森都走到近前。
宫治和古森也认识,彼此打过招呼,宫治就问,“你们怎么这时候来这儿了?”说完他就想起来,“是来见阿侑给你找的那个理疗师?怎么样,腰伤有效果吗?”
“挺好的,已经约了疗程。”角名也问宫治,“你呢,怎么这时候回来?”
“哦,”宫治说,“我陪北前辈去医院,刚把他们送回去。”
古森明显感觉到一侧角名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声音也变得有些不一样,“怎么了?怎么突然去医院。”
宫治摆手,“没事,就是奶奶最近有点儿嗜睡。北前辈带她去检查一下,是血糖有点儿高引起来的,以后得控糖。”
角名这才放松一些,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怎么和北前辈一起去。”
古森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
宫治说,“我本来回来就打算去找北前辈玩儿,听到奶奶身体不舒服,就跟着去一下嘛。”
“你经常去找北前辈玩儿?”角名的眼睛眯起来一些。
宫治对角名的语气毫无察觉,“对啊,我和阿侑放假回了兵库当然喜欢去找北前辈,阿兰也经常去。”
“……”角名不再说话。
古森沉默地站在一边,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早知道我回来的时候问你一下,这样咱们就能一起跟北前辈吃顿饭。”宫治有些懊恼,他们很难凑到一起的,能凑到一起当然要去聚餐,不过他随即眼睛一亮。
“诶!我们可以去北前辈家啊。角名,你应该不常回来吧?还记得北前辈家的路怎么走吗,你假期几天?抽出一天咱们一块儿去。古森也来,你认识北前辈对吧,咱们可比过不止一次。”
古森觉得会很有意思。
他露出灿烂的笑,“好啊!我对北队可是印象深刻。”
角名有时候觉得宫兄弟很灵,在他没有机会和北前辈见面的时候,这两个人总会帮他一把。
同时,心里的想法又变得很阴暗。
他最多,就是能够因为侑介绍了兵库的理疗师,而离北前辈稍微近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去北前辈家的路,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理由能去。
而治他们,只要打电话给北前辈就可以。
他顿了片刻,问,“你还没有问过北前辈,他也许有事呢?”
“最近,没什么事吧。北前辈喜欢我们去找他啊。”宫治习惯去找北前辈玩了,想着待会儿给北前辈打电话来着,“而且,奶奶身体健康,北前辈很高兴。一起吃饭又没什么,之前好长一段时间,想叫北前辈他都不会出来,应该也有因为担心奶奶吧。”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宫治想到什么,又凑到角名旁边,他眼睛亮亮的,完全是一幅跟兄弟朋友分享小秘密的模样,“而且还有一件大事,你还不知道呢吧角名,北前辈他,可能要谈恋爱了。”
古森很清楚地看到角名怔在那里。
宫治觉得很奇怪,“干什么,怎么这种表情?”他本来以为角名会跟自己一样很惊喜才对。他们读书的时候还一起找过北前辈的缺点呢,角名又对北前辈那么好奇。
听到北前辈谈恋爱,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
“……”
意识到自己不能这副样子太久,不然会被发现异常的时候,角名已经沉默太久了。
“……是吗?”他用奇怪的声音缓慢吐出话。
宫治莫名其妙,“你怎么了角名?”
“没什么。”角名努力控制游走的面部肌肉,他已经完全不知道思考是什么,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去吗?”
“这么快?你不是有好几天假期呢吗?”宫治狐疑地看了角名一眼,“那我今晚就问一下。你们住哪?跟我回家吧,我爸妈不在,阿侑也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古森旁观,觉得宫治大概是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所以才没看出角名的异常之处,反而他这个局外人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他觉得角名现在可能需要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冷静一下,就对宫治说,“我们订好酒店了,行李也已经搬过去,去你那还得倒。”
“那好吧,你们酒店在哪?我送你们。”
古森一指他们身后的旅店,“就这儿。”
“……行。”宫治没想到他们就站在门口聊了半天,“那等我电话,明天我来接你们。”
角名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宫治告别,只记得走进房间门之前,好像隐约听到古森也对他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
关门,周围从寂静无声,渐渐变清晰的,是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肺好热。
血好像都汇聚到躯干,四肢因为失血变得又冷又麻。
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感到任何缓解,勉强走到床边坐下。
角名怔怔望着手腕上的枯枝。
……原来梦是假的,纹身开花也是假的。
枯木怎么能逢春呢?
他捂紧发痛的眼睛躺在床上,为自己的天真笑出声。
3 陌生人的绿色牢笼
角名几乎一夜没睡。
早上起来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一切情绪都变得很淡,没有很生气,不难过,心被包起来,也没感受到他原本以为会有的痛苦。
这样就很好,至少他能确保自己体面出现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出现在北前辈面前。不会做出什么让大家都觉得难堪的事情。
而且,看着天慢慢变亮,他才隐约回忆起是自己提的分手。
他哪有资格难过?
北前辈本来就没有义务站在原地等他。
他是这样想,可这样一想,也许是眼睛刚好碰到初升的太阳,又变得刺痛。
……就先这样。
他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推开门,古森正在外面等他。
治发过消息来说临近中午的时候过来,正好角名理疗的时间在上午,他对古森说,“不用在那儿等着我,你可以去附近转转,到时候咱们电话联系。”
古森也对那些针尖发怵,“那我看看去,我打算给圣臣带点儿特产回去。”
“行。”
他们在酒店前分开,角名踏入理疗店的时候,理疗师正埋头书案,抬眼看了他一眼,呀了声,推了推眼镜:“肝气郁结,这才一天不见你怎么了?”
角名脚步一顿,为这位理疗师眼睛毒辣还有医术了得,但继而又觉得无所谓,走到床边坐下,“没什么。”
理疗师不会多问病患的隐私,只说,“那今天可能要多扎几针。”
“好。”才过了一天,角名已经不在意有几根针扎在自己的身上,只是有一件事,“多扎几根时间会变长吗?我中午有事。”
“不会,安心趴下吧。”
可能是一夜没睡的缘故,理疗开始没多久,角名趴在床上几乎以昏迷的程度睡了过去。
一些,他很不想回忆的事情,就自作主张抓住机会。
这都怪治,怪治说出那个所谓的“好消息”。
不,归根结底,应该怪北前辈。
……应该吗?
即便是梦中,角名都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太厚脸皮了,竟然把错误归咎到北前辈身上。
……秋天是他最讨厌的天气。
不,准确一点说,应该是从两年前起,成为他最讨厌的天气。
毛毛虫、季雨、冷热失序,还有,分离。
他的左胸前在发热。
因为对镜子看过太多遍,不用想也知道那里的图案是什么。
那是众多美梦里,唯一与分离有关的那一个。
是和北前辈告白之后不久,某个训练提前结束的傍晚。
他给家里打去一通电话,说:“我告白了。我和前辈在一起了。”
妈妈问:就是伦太郎相册里那个全是侧影和背影偷拍的前辈?
爸爸也说:是伦太郎梦话里那个前辈?
妹妹说: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变成老头子的时候才敢告白,最近怎么了,去管别人借胆了吗?私自租赁器官犯法。
是的。
是的。
才不会到那时候,还有你给我好好说话真裕子。
妈妈问,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我们也应该认识一下吧。
才刚刚在一起诶,贸然提出来前辈会有负担的。我要循序渐进。
好吧,伦太郎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会乖乖等着的。
梦境进度三分之一。
东京被雨淹没,起伏的水波抵达二楼、三楼,天空,一切无足轻重之物浮起,被水流带向无名之地。
蓝色波纹映在平地、玻璃,绮丽神秘。
闯入者是两只海豚。
雄性。
他们漫游天际,游过天空树,又向东京塔。
角名忘记在哪里看到过,海豚也会有喜欢同性的情况出现。
这并非孤例。科学家说,还有企鹅、天鹅、火烈鸟、熊、大马哈鱼,大约有一千五百种动物都发现同性结合的现象。
还有人。
漫长的自然选择淘汰了许多,但没有淘汰这一现象。
科学家说,这是因为生物也有追求快乐的天性。
不是说追求快乐的方式只这一种,而是不剥夺这众多中的之一。
角名因此感到世界的温柔之处。
这成为他的第八个纹身。
三分之二。
北前辈的父母同意了他们的感情。
哇——
唉。
非要他意识到在做梦。
因为唯独这一点他记得太深刻。
没有。
可很快他发现这正是此梦境最想告诉他的事情。
当被水淹没的东京渐渐将水抽离,它也不再是没被淹没时的东京。事物会移位,有些甚至已经消失。书页是皱巴巴,字迹模糊,墙壁上长出苔藓,不够坚实的玻璃出现细密的裂纹。地上不知是什么遗留物,到处微生物入侵的痕迹。
人呢?家是否能住,车还能不能开?工作?
这就是区别。
梦中,东京的海是蓝色、海豚、波光粼粼,爱情。
现实看到,是发皱、苔藓、霉菌、一团乱麻。
他恍然醒悟。
这是,角名伦太郎和北信介所身处的两个世界。
他可以把喜欢北前辈这件事告诉父母,因为他的父母很开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妹妹也会玩笑着说要好好对待人家啊。他也可以在视频里随心所欲向北前辈撒娇、说亲密的话,因为城市对于同性恋的包容事实上的确要比村子里大,没有人会因为他喜欢男人而对他指指点点。他只是表白了,和北前辈在一起,谈恋爱……
但是北前辈要面对的实际和他截然不同。
北前辈的爸爸妈妈并不赞成他们在一起,在村子里,角名也有注意到有人打量的目光。
他只有放假才能去找北前辈,那更多他不在的时候,北前辈时刻都在面临什么呢?
就因为有这样的发现,就是因为他们的处境完全不同,所以“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好”这种话才不可能说得出口。他惊觉北前辈在这段感情中承受了太多压力,而他既没有及时发现,发现了,又无法分担。
他发现北前辈的父亲一直打来电话,希望他们能分开,北前辈从来没对他说过,打电话的时候也会避开他。但他还是发现了。
他在想,是不是他因为一己私欲做了错误的事情,从而,牵连北前辈也犯了错呢?
后来,他听到北前辈和他的父亲谈话时,提起了奶奶。
是啊,还有奶奶。
最重要的是奶奶。
他明明知道奶奶一直盼着北前辈结婚,他还是一放假就跑去找北前辈,还是和奶奶一起玩,说说笑笑,仿若无事。
他是个卑鄙小人。
小呈也被接走。
家里一下子安静很多。那种安静开始令他不安,奶奶偶尔会很想小呈,角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
一切都像他和北前辈要分开的预兆。
这就是他带给北前辈的。
这段以他的告白而开始的爱情,好像带给北前辈的是痛苦和烦心事更多一些。
“让对方无法幸福的喜欢,那不叫喜欢,应该叫自私才对。”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其实是小时候在客厅玩,妈妈看电视剧时随口说的。不知怎么就让他印象深刻,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他应该主动一点提出来,对吧?因为北前辈是不可能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不管他的。
他经常任性,任性告白,任性喜欢。
偶尔也要学着懂事一回。
*
到时间是被理疗师叫醒的。
角名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原本来的时候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但睡了这一觉之后,反而太阳穴开始刺痛,脑袋很沉,身体也又酸又硬,他问理疗师这是怎么回事。
理疗师说,“你心中有火,多思多虑又缺觉少眠,你的身体为了保护你,就会先将火包起来。但是我们都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感知不到身体的变化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将你的火气发出来,对你身体有益。”
有益……是有益。
可是他的状态就不太好了。
角名看了眼表,也没有时间给他再调整,“可以借一下卫生间吗?我想洗把脸。”
“请便,”理疗师给他指了方向,“记得用温水。”
“谢谢。”
快十一点,宫治发消息说过来接人。
他先接的是古森,因为古森找特产的地方离兵库饭团宫很近,等车子开到理疗店门口,角名钻进了副驾驶,宫治驱车往北前辈家的方向,“给北前辈打过电话了,他说让咱们饭点能赶到就行,但咱们还是早点儿去。”
角名洗了脸但是没什么作用,他只感觉自己额角神经一蹦一蹦在疼,问宫治,“北前辈知道我……们也要来吗?”
“知道啊,我当然说了。”
角名目视前方公路,片刻后,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又把挡板放下来闭上眼睛,“他没说什么吗?”
“没有啊,他要说什么?”宫治不解,“北前辈就说好。”
角名没说话。
这么平淡。
他闭着眼睛,身体每一处不适都在反复叫嚣。
……已经把他忘了吗。
他的心越来越往下沉。
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因为自己不能让北前辈幸福,所以希望能有人做到。
有人要做到了,他为什么是这样呢?
车上在放音乐,声音并不大,节奏也很舒缓,但是角名听着就是太阳穴越来越痛,怒气在翻涌,他觉得自己这副情绪不稳定的样子很有病,也知道这一切都跟宫治没有关系,所以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治,音乐……能不能先关掉。”
宫治抬手关音乐时看他一眼,“怎么了角名,哪里不舒服吗?”
角名闭着眼,他只是希望周围安静下来而已,但还是搜刮理由说,“有点儿没睡好,想再睡会儿。”
宫治说,“睡吧,到了叫你。”
角名没能睡着,他甚至不需要眼睛看就知道这段路有多长,车快要到的时候,他恰好就睁开眼。
熟悉的路,熟悉的院子。
他很多次背着背包来,满怀欣喜地来。
这次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干脆就破罐子破摔。
车子快要停,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诶!”宫治车还没停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下,“着啥急呢……”
车子引擎声足够让里面知道有人来,一个人推门走出来,棉白T恤,运动长裤。
角名钉在原地。
北前辈。
“……”
人的目光为什么没有触觉呢?
角名看得仔细。
他几乎忍不住想问,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脸色这么差,瘦了这么多?
最后只开口,“北前辈。”
北信介看着他,还没有说话,北结仁依就也看见,啊了声,“小伦来了,你去哪里了?都好久不见你了。”
面对奶奶,角名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温和一些,“……奶奶。很忙……我这不是,现在就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北结仁依笑呵呵拉着他,又看向古森,“你是小伦的朋友吗?好帅气,叫什么名字啊?”
古森很开朗,被叫到也毫不害羞,挤到奶奶身边介绍自己。
北结仁依笑着带他们往里走。
从北信介身边路过的时候,角名看向他,发现北信介也在看着自己,他又将视线收回去。
赶来的时间刚巧,饭菜都已经摆上桌。
宫治很不好意思,“怎么不等我们一下?哎呀,我还特意早来的。”
北信介说:“知道你会早来。”
之前每次回来吃饭,宫治经常会帮忙,或者直接掌厨。
但是这次不一样,北信介还是想自己来。
角名默默看着不说话。
饭桌上很多他爱吃的食物。
这算什么,是对前男友的一点儿关照?还是对客人的礼节?
角名的思维已经完全偏离正常轨道,什么都要往坏了想。
北前辈喜欢的人来家里会吃什么呢?
北前辈会亲手给那个人做她喜欢的饭吗?
可他也会做。
他会做北前辈喜欢吃的,他做的豆腐汉堡最好吃。
那个人也会吗?
落座后闲谈起,古森说:“北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我可记得你以前拒绝女孩表白的样子。”
宫治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古森?”
“就在咱们一起比赛的时候啊,”古森挠了挠下巴,“是你们稻荷崎声乐部的女孩吧,还穿着应援的衣服,比赛以后把北队叫到一边,当时觉得稻荷崎队长拒绝人的样子好冷淡啊,不过说的话却又一板一眼,好像也很尊重人家女孩,反差很大因此记得很深刻……我刚好在那里所以有听到,很抱歉不是故意的。”
北结仁依说:“有这样的事情吗,小信?之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啊。不过,拒绝是对的。我们小信喜欢的是男生。”
“男生?”宫治愣了一下,似乎没有立刻把这个词和自己心目中的北队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
他忍不住抱怨,“什么样的男生还要北前辈去追啊,怎么有些火大。”
角名听到,心中却无声泛起惊涛。
男生?北前辈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奶奶也知道?
北前辈告诉奶奶了?
北前辈为了他喜欢的人,对奶奶坦白了。
……
一股无名怒火毫无征兆霎时挤满角名的肺腔。
刚刚得知北前辈有爱慕对象的震惊和绝望,发酵了一夜的痛苦和麻木都升腾而起。
大火越烧越旺。
他的性别也是男,他也曾经是北前辈的男朋友,他差在哪?他为什么就不行?
如果这件事可以对奶奶坦白,他当时不会轻易将分开说出口。
所以,是因为对方更好吗?
是吗?
那他呢,他算什么呢。
强烈的不甘让他脸色变化诡异,早就被质问炸开的脑袋毫无理智可言,委屈、嫉妒如利刃将语言系统切割,自成一脉,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怪声怪气,“是啊。什么人啊,这么幸运。”
北前辈的目光就落在角名的身上,“他是最好的。”
“……”
北前辈竟然会这样评价一个人。
苦水将一个单位的角名伦太郎腐蚀。
最好是多好?
可以时刻陪在北前辈身边吗?也没看到。
可以让北前辈开心幸福吗?那怎么憔悴这么多。
还是,是因为北前辈的喜欢,所以在所有平凡庸俗的人里,那个人有幸成为最好呢?
角名想起那些吻,想起温柔的拥抱,还有平静的话语。
沉浸其中,他也曾以为自己是最好的人。
但现在,他无权置喙,他早就自己选择退场了。
可是……他没有做错事,也没有停止喜欢,他只是,不再有机会。
“真巧……我也有喜欢的人,也是男生。”
落水狗开始疯癫自白。
全桌肃静。
北信介顿了一下,看向他。
角名下意识避开那目光。
古森也震惊。
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角名会在这时候说出这句话。
角名平常几乎不离开俱乐部,他一天有超过十个小时都待在体育馆,唯一长期接触的东西是排球。
难道角名口中的喜欢的人是指排球吗?男排球?
宫治嘶了声,想起什么恍然大悟,“所以阿侑果然猜对了,是吧,你有喜欢的人,那些纹身是不是都跟他有关?毕竟你以前可从来没碰过纹身。”
角名似乎在混乱中找回一点儿理智。意识回笼,一盆冷水先泼在他自己头上。
……天啊,他在说什么啊。
他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
好荒谬。
他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那句话?
他只是……太,北前辈可以原谅他吗?让他收回刚刚的话。
可,北前辈在看着他,奶奶在看着他,治和古森都在看着他。他要在明知道北前辈有喜欢的人的前提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喜欢的人就是北前辈吗。
那只会令人难堪。
角名如同被精心设置好剧目的小丑,不论心中在想什么,都不得不将这个错误和笑话继续演下去。
“对……没错。”
宫治一拍他后背,“你瞒得也太好了,我们问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说!”
角名的嘴角被硬扯出笑容,几乎能听见棉绳抻起血肉的响声。
“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时候啊角名。”宫治还在感叹。
连着惊叹了好几声。
“谁让……是他呢。”他说不下去了,盯着北信介不放。
但他所注视的人早就收回视线,再没有一点儿反应,他就又忍不住想要编得更过分,让这个错误更离谱。好像看到那个人动容,他才能证明自己也被喜欢过。
可——他的唯一观众不愿意看,把他扔在台上不管。
情况于是变成了这样,宫治一旦停止说话,尴尬的沉默就穿插在饭桌上。古森觉得眼前景象十分吊诡,乱成一团,他看不下去,干脆就另开话题,拉着北信介说起高中两队比赛的事情。
角名看到北前辈没有任何看向自己的意思,只在和古森说话,他的头慢慢低垂下去,埋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看着他颓唐的样子,宫治电光石火间,终于回过一些劲儿来。
咀嚼的动作就慢了几拍。
咕咚——
他将食物咽下去。
看了看角名,又看了看北信介。
神色五彩纷呈。
北结仁依的目光落在几个小孩身上,最终还是落在了北信介的身上,浮出担忧。
“小信……地窖里有青梅酒,你去拿一下吧。”
北信介应声,起身离席。
宫治碰了碰角名的胳膊。
角名低着头没反应。
宫治又用力碰了碰。
角名身体晃了一下,抬头,看到北信介离开,才说,“我也去。”
北信介的背影停滞一瞬,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出了门。
角名跟在他后面,出了屋子,两个人依旧没有一句话。
下到地窖,北信介去搬青梅酒。里面只亮着个昏黄的灯泡,顶很低,角名站在北信介的身后,北信介几乎在他的影子里。
他们几乎融为一体。
所以,北前辈怎么能喜欢别人呢。
“……”角名用目光描摹那个背影,声音干涩,“治一直在说话。北前辈呢,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看到北前辈把端出来的青梅酒放在架子上。
寂静片刻,地窖中响起北信介的回答。
“祝你幸福、快乐。”
……
幸福、快乐。
幸福,快乐?
听听吧,北前辈在祝福他呢。
就这么平淡的,像是陌生人一样,祝福他和另外一个莫须有的人。
角名的怒火又开始任性作祟。
他一点也不幸福,更没什么见鬼的快乐,听到这样的话从北信介的嘴里说出来,他只会更愤怒。
昏暗灯光下,角名没有声音的视线以北信介为中心蛮横乱扫,看到一排架子上有一个烟盒。
他拿过来,声音很冷淡:“谁抽烟,北前辈的男朋友?”
北信介看了一眼烟盒,“我。”
……他。
北前辈。
北信介。
他以前从来不会碰这种东西。
角名捏着烟盒的手慢慢收紧,烟盒被他捏扁,发出挤压的声响。
他气到冷笑,“我对前辈的神秘男友越来越好奇了。”
“……”
角名拿烟盒的手还没有放下,北信介的视线只需偏一偏,就看到他手腕内侧的纹身。
……分手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看过排球赛事,也没有再关注有关的新闻,只偶尔从侑的口中听到角名的近况。看来,他错过太多,已经赶不及了。
但看着眼前十分熟悉的人,他不知道现在不问的话,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于是还是说出来:“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
角名的心因为这句话一瞬揪起。
怒火好似戛然而止,余烬熏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一点也不好。
一点……都不好。
可是话不随心,他触碰到北信介的目光,手中烟盒的存在感好鲜明。他偏偏在此时此刻贡献了今天的最佳表演,表情、声音亦或是动作,再也挑不出一丝错处,“很好,不能再好。”
说完的一瞬间他又突兀感到害怕,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到北前辈的声音。
“……那就好。”
北信介端起青梅酒,灯光太暗,将他的神情掩藏起来,朦朦胧胧的,角名看不清。
“我们出去吧,在这里很久了。”
*
这场聚会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欢而散。
从地窖回来之后,北信介和角名没再说过一句话,气氛僵硬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宫治本来想留宿,然而今天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只能做出决断,在一起收拾好餐桌和厨房之后,他硬着头皮和古森强行把天聊起,直到天色隐隐发暗,他才说饭团宫有事,角名也要做理疗,所以先带着他们回去了,下次再来看北前辈和奶奶。
北结仁依也因为今天的事情有些无措,听到他的话松了口气,说好,下次有机会再一起来。
告别之后,车很快越开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北结仁依看向依旧没有收回目光的北信介,觉得,也许他现在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
“奶奶困了,要回屋睡一会儿。”
北信介回过神,扶奶奶进去。
离开屋子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干涩,“奶奶,我想去田里。”
天快要黑了,要去干什么呢?
但是北结仁依几度犹豫,也没有将阻止他的话说出口,“……去吧,记得带上手电……不要回来太晚。”
“知道了。”
北信介出门,去往田地的路上,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变得很长。
他走到田边。
稻田一望不到尽头。
也许路太长了,他的腿走得没力气,只好在田边缓慢坐下。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时,他依旧看着前方,没有立刻听到。
但是这声音持续不断,锲而不舍。等他听到去看的时候,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哥哥!”
“……小呈?”
打来电话的是弟弟。
他们有太久没见。
“哥哥,爸爸妈妈不让我打电话,今天我住同学家,就能借到手机了,我能背出你的手机号,我厉害吧!”
“真厉害。”
“哥哥,我好想你啊,想奶奶。角名哥哥呢,我也好想他。”
北信介看着稻田,喉间泛起一丝一丝的苦。
“我有按角名哥哥的计划认真锻炼,没有偷懒过。同学们都说我劲儿大,我再也不会让奶奶摔倒了。”
“那天我听到你给爸爸打电话了哥哥,爸爸妈妈不让我暑假回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你们啊。我好想你们……”
听见小呈的哭声,北信介不知道自己也红着眼睛。
“别哭。假期的时候,我去接你出来玩,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北信介也学着角名那样,语气轻松地说,“你要做好准备等我去,到时候我带上你就跑。”
“那,爸爸妈妈要是骂我们怎么办?”
“没事。是哥哥太想你,非要带你出来。”
“我不想爸爸妈妈只骂哥哥,因为我也很想你。到时候咱们一起挨骂。”
“……好。”
最后小呈说,是同学家长的手机,不可以用太久,要先挂了。
北信介说好。
电话挂断之后,他收起手机。
因为弟弟的来电,他好像才能呼出长长一口气。
整理乱成一团的思绪。
……
他们变得陌生,又不只是陌生。
角名好像过得不错,只有跟他有关的那一部分,变得不好。
隐疼、烧灼、腐烂。
北信介目视前方。
天地广阔。
周身没有牢笼,人却如此轻易,被囚禁其中。
4 三个游戏与懂事小孩的礼物
宫家。
“……完了。我做错事了。”
宫治端正坐在方桌前,神色早已没有在外面的从容,手机支在桌子上,双手掐着额头,眼里全是懊恼。
成年之后宫侑从没听见宫治说过这样的话,毕竟宫治已经是靠谱的宫老板。他赶忙停下洗脸,郑重从架子上取下手机,脑子里已经快速默念一遍存款数目,然后放下百分之零点一的心,如果是钱可以弥补的错误,那他应该能力挽狂澜一下,“发生什么了阿治?”
“我现在不能说。但事情大概是,我有两个朋友,他们之间也是朋友,其中一个朋友最近要恋爱了,我告诉了另一个朋友,但是现在我发现,我这个朋友喜欢的就是另一个朋友,但是但是,这个另一个朋友又说他现在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是但是但是他们俩还极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过一段……感情。”宫治有些混乱,蠢得自己崩溃,无法回忆自己这一天的言行,“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做蠢事。”
宫侑神色变化了半天,胸腔里提起的那口气先缓缓松出去,最后他嘶了声,“你说的这两个人,不会是角名和北前辈吧?”
宫治吓一跳,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笨阿治,”宫侑叹了口气,坐在宿舍的床铺上,“你还没发现吗?”
宫侑觉得自己在很久之前就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咱们上学的时候,角名分明也很敬重北前辈。可毕业之后咱们这么多聚会,他们两个竟然从来没有同框出现过,也从没提起过彼此。注意,是一次,都没有哦。”
宫治一回想,好像真的是这样。他不知道宫侑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在懊恼的同时为自己没有早早发现而有一点沮丧,“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也对我说得含含糊糊吗?”
“哎呀,反正……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了,今天本来我们一块儿去找北前辈吃饭,结果……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很多,很多我现在完全不能回忆的事,回来的路上,我甚至不知道跟角名说什么。”
“就正常面对就好了嘛,他们肯定会搞清楚的。”宫侑总是这样,有时候会在别人不注意的地方很敏锐,却又什么事都不放心上。
“也只好先这样了。”宫治叹了声。
*
角名退出赛季的消息是EJP官方公布的,消息一经发出,许多朋友都关心是怎么回事。爸爸妈妈不在国内,看到也发来消息问他怎么样,他说没问题。妹妹还在读大学,说会挑一个周末过来看看他。
他这几天一直睡得昏昏沉沉,并不精神,短暂清醒过来就会回一些消息,宫侑问他是不是腰伤的问题,理疗师怎么说的,他把自己的疗程说了一下。听到他会去兵库住一段时间,侑隔了一会儿,说那等我放假去兵库看你。
角名说好。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总觉得宫侑还有话要说。
果然,很快宫侑发来:我想我应该能直接问,你现在真有一个男朋友?
“……”
角名回没有。
侑说,我猜也有不了,你这样的训练量,除非每天过的是四十八小时制。
但宫侑没有再追问,只说:等我去找你的时候再聊。
角名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心底貌似希望他继续问,但同时又因为他不再问而松了口气。
放下手机之后,他没过多久又睡了过去。现在他没有梦,也不用再担心失眠,他每天躺在宿舍像一具只会睡觉的尸体。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是黑着的,角名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他浑浑噩噩,甚至记不清日期,看了一眼,才发觉自己早到了该动身的时候。
衣服是这几天陆陆续续收拾的,其他到了地方都能买,他提上行李,就离开EJP。
忘记买票,他到车站才买。
上车之后想起来,他还没租房子,临时在网上看了看,看着看着,选了理疗室附近,离北信介家最近的房子。
他冷着脸自嘲,对,他知道,他最擅长自欺欺人,最擅长做一些没意义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谁也不会管他。
手机一关,他又在车上睡过去。
*
留在兵库的假期很平静,角名每天除了理疗就留在出租屋里,睡觉、做一些理疗师同意的锻炼、反复清扫房间,他会做饭但是实在提不起兴致,一日三餐都订了饭团宫外送,每一种口味他都已经试过。
他几乎与世隔绝。
偶尔他也会感到平静,天气很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问题了,已经完全释怀了,以他现在的绝佳状态,说不定也能当面对北前辈说一声祝他幸福。
只是这种没问题往往只能持续到日落之前,太阳一消失,他又开始不对劲。
他会脱掉上衣,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纹身出神,他厌恶这些虚假的线条在自己身上留下不真实的痕迹,可又矛盾觉得幸好还有它们的存在。
角名很不争气,有的时候恐惧得心慌,觉得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他的错,因为是他说要分手的。有的时候又生闷气,为什么呢?凭什么呢?他差在哪里?北前辈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变差了。
有时候屋子里实在太安静,他会打开窗让临街的商贩声进来,听着嘈杂的声音悄悄对自己说:其实也别要死不活的吧,怪难看的。
没那么严重。
梦也有,回忆也有,好像也足够他度过不错的一生。
角名状态时好时坏,他自己又不太清楚,每次都根据理疗师看他的表情判断。
终于有一天,理疗师在他走之前犹豫了一下,问他,“心情以及精神状态对身体恢复是有很大影响的,你要不要……去尝试一下心理疏导?”
“……”
不能吧。
他就是稍微胡思乱想一下,没到需要心理医生的程度吧?
他应该是说了句知道了,就狼狈溜出去。
这次理疗完时间在傍晚,角名随便找家店吃完晚饭,想着走一走,就没有立刻回去。
他当然不会去找心理医生,因为他根本没有问题啊。心理医生要干什么呢,疏导他?矫正他?他不需要这样做。
他沿街一直走。
看所有人都在热热闹闹,亲人、朋友、爱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天暗不下去,灯也没亮起,夜风一阵一阵撞在高楼上,列车穿过离他很远的轨道。
好空旷。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明明周围的空间被一切挤满,但还是感觉,他好像在变小,越来越小,因此空间才变大,这种变化非常迅速,他几乎产生一种眩晕感。
直到听到有人叫他。
“角名?”
……
……好熟悉的声音。
角名站定,回过神转头,看到一个没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愣愣立在那儿,两只眼睛都看见,北信介从香烟专卖店里走出来,还把烟装进兜里。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北前辈。”
又抽烟。
那玩意儿有什么好?
北前辈已经走到他身边,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腰伤,退赛来这边治病。”他才不是刻意要来,“侑给我介绍的。”
他看到北前辈目光落在他的腰上,轻轻皱起眉,眼睛里含着担忧,“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角名看着这样的北信介,并没能立刻回答。
真糟糕,如果前一阵见面时,还能从北前辈的眼里看出他是前男友的话,现在那双眼睛里只站着一位后辈。
要不,之后还是去找心理医生看一下吧。
角名没沉默太久说还好,他唯独不想在北信介面前没出息,就也装作几年之前那个懂事的后辈。
“你住在哪里?”
他又变得心虚,“附近。”
北信介看了角名有一会儿。
角名的心开始缩紧,他觉得北前辈也许会对他说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变得紧张。
“要好好养伤……打职业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角名愣住神。
多熟悉的话。
一下就把他拽回多年前的医务室,窗外阳光很盛,天气又热得很,蝉鸣不停,好在医务室里开了空调,躁意就全被压下去。北前辈还穿着一号球衣,递给他温水和药片,也是这样对他说。
鼻尖缓慢泛起酸意。
……
他想放下一切。
只要北前辈的男朋友一辈子都不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愿意做回北前辈一辈子的学弟。像侑和治他们那样,能经常和北前辈见面,好像也不错。
只要能再见面,说话,也挺好的。
喜欢不是非要在一起。
“好。我知道了,北前辈。”
角名看到不远处停着北前辈的车,两个人一起朝车的方向走。
他学生时代,老师说过他有几分聪明,并非笨孩子,等站在球场上,又听教练和球迷们说,他是敏锐的选手,能抓住准确的时机。所以在想通的瞬间,他好像突然学会了怎么说话,做什么样的动作。
他问得很自然,“听侑和治说,他们经常去找你玩。”
“……嗯,”北信介顿了一下,“没事儿的时候会来。”
“那,我养病期间,也能偶尔去看看吗?反正除了理疗我也是一个人待着。”
都是学弟,双胞胎可以,他也可以吧。
北信介看他片刻:“好。”
路太短,已经走到车边,北信介打开车门时看向角名,“上车吗?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走路就到了。”
“那,再见。”
“再见。”
……
上车,关上车门,北信介又降下车窗再度和角名告别,他没有立刻发动车辆,而是看着角名往前走,走到远远的位置又回身冲他摆手,之后转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一切才恢复静寂。
明明大脑并不清醒,但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却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扑通、扑通——
车厢里鼓噪的心跳声一点点放大。
也许……不要再揪着过去不放,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这是他应该做的。
还可以和角名见面……这就是礼物。
*
心急的人总会担心承诺有时效,因此想要立刻兑现。
只隔了两天,角名就打开置顶那个他打开过无数次的聊天框,时隔许久终于又敲下键盘,编辑信息。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悬停了很长时间才摁下。
——北前辈,今天有时间吗?
眼睛胆子太小。
他用耳朵等回信。
消息声响得很快,他几乎没闭上眼多久就又睁开,趁自己还没有退缩就将屏幕上的字看清楚。
北前辈说:有。要来吗?
角名又忍不住开心:对。
北前辈:好。
角名笑出声,抱着手机躺在床上。
几秒后,又跳起来,去换早已经搭配好的衣服。
起身的一瞬间他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失重感。
……几年前,他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也是去见北前辈之前,也是学弟的身份。
他好像又找回那种心情,从内心深处感到轻松和快乐。
也许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角名为此感到开心。
他打车去的。原本因为是去村里,返程空车很不划算,所以没有人愿意接,但是角名赶时间,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因此很快就坐上车。
去的路上也和上回不一样,他甚至能随口哼两句歌。
太阳很大,天气晴朗,一切都很好。
角名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他不知道多少次在这条路上,心怀期待。
车停在院门口,他下车时抬头,正好看到北前辈推门朝他走来。
“北前辈。”他忍不住像以前那样叫他。
“嗯。进来吧。”
北前辈也如以前那样回应。
一切都太熟悉了。
那一瞬间,他真的好想好想回到十七岁。
教学楼、体育馆,虽然没有在一起,但也没有分开过,每天说话,每天见面。
每天每天。
当时并不觉得稀奇,如今回想,才知道命运往往慷慨在人不懂得珍惜的年纪。
实在可恶。
可惜。
*
列车压过轨道发出声响,时间一直随着指针滚动。
角名开始频繁造访北信介的家。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熟练的学弟,不仅会帮助北前辈做饭,偶尔也到地里帮忙。
反正他是一个身处漫长假期的闲散人员。
只是北前辈顾及他的腰伤,很多体力活不愿意他插手。
才没有那么严重,但知道自己被在意,角名又偷偷窃喜。
偶尔,角名会觉得有些奇怪。他来了这么多次,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北前辈的男朋友。对方这么忙吗?那他有时间陪北前辈吗?没时间陪的话为什么要抢走北前辈呢。
不过 他转瞬想起自己好像也是,只有放假才能回来,就又哑火。
他眼疾手快把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按下去,继续做回好好学弟。
也赶紧将不相干的人忘掉。
*
本以为今年雨少,可是七月上旬的时候,来了一阵大雨。
赶得很巧,雨几乎就在角名第不知多少次抵达北信介家中后不久下起来。
没有出租车愿意来接,他成功把自己困在北前辈的家里。
他也有点儿担心,担心北前辈会说开车送他,心里就暗自念叨北前辈千万别想起这一茬。
幸好,北前辈大约是忘了。
雨不停,他就可以一直不走。
请再多下一会儿吧。
本来是这样想,可很快又想到,不行。
如果一直下,稻田会被淹坏的。
那……请在稻田安全的前提下,多下一会儿吧。
角名悄悄许愿。
晚间,雨从四面八方砸房子,角名觉得他们就像躲在一个腔子里,周围都是闷闷的响声,因此就更显得屋内很安静,奶奶已经睡了。他和北前辈还留在客厅。
他在看比赛录像,实则余光在悄悄打量北前辈。
北前辈戴了一副平光镜,正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
北前辈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以前没有戴过。
还有,角名听见他熟练敲键盘的声音。北前辈以前也不经常用这些电子设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改变的呢?
会和那个人有关系吗。
有……有就有呗。
别那么多想法。
可是,他也很擅长啊。
北前辈要是需要做什么,他完全可以代替那个人发挥作用。
心里就止不住泛酸水。
比赛进行到哪一步,有什么值得他参考学习的地方他一点儿没看进去。一边满脑子想法,一边又告诫自己打住打住,别再发散下去了。能不能有点儿学弟的样子。
反反复复,直到听到被叫。
“角名?”
他回过神,发现北前辈正看着自己,心里一紧,问北前辈怎么了。
“……这里有个问题,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
角名从北信介的眼睛里看出歉意,他立刻什么都不想,赶紧起身,“怎么了,我看看。”就马上挪过去。
有什么问题,他恨不得现学也要弄清楚。
看到屏幕上,是监控作物生长的录像,因为格式保存错误所以显示不出。他就将隐藏的后缀拖拽出来,又改正,“这样就好了。”
北信介点开看,视频的确能正常打开,他对角名说谢谢。
角名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以前就说过不要说谢谢,就算是学长和学弟,也没必要这么生分吧。他讷讷说没什么。
随即他又发现,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连一臂的距离都没有,他好像能感受到北前辈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心跳明亮了几声,突然有点儿不想坐回去,就找话题:“北前辈弄这个做什么。”
北信介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距离,目光仍落在屏幕上,说:“想记录一下。”
这是今年初春的时候有的想法,播种也好、插秧也好,所有日复一日的照料才会有最终收获结果,脱粒的稻米最终会装进密封完好的包装袋里,送去治的店里也好,或者是售卖到其他地方,送给朋友和亲人,自己吃……
如果说米是耕作的结果,那么——
好吧。其实,当时也没真的想这么多。
是因为,有一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找到一张照片。
那就是一张很简单的合照,他在看一本书,靠在角名身上,角名用手机自拍的照片。有洗出来塑封,角名会洗一些自己满意的照片保存,那张不知怎么遗落在枕头的夹层里。
他看了很久。
突然在想,在他们已经分开后,他还能遇到这张照片,这也算是一种结果吗?
可镜头截取的分明又是过程中的一瞬。
他很早之前曾对阿兰说认同过程比结果重要这个说法,但是在看到照片的时候,又在想,结果是过程的副产物,那过程本身如果能留下一些痕迹,似乎也很好。
无论如何,他好像有些明白角名为什么喜欢拍照。
这像是一把钥匙,对应一个宝盒。
他有幸找到了。只不过后来找遍整个屋子,也只找到这一张。
北信介没觉得太遗憾,找到一张已经很满足。
要说他唯一有些遗憾的地方,应该是自己当时没有也记录些什么。于是翻弄新买来的种子的时候就突然有了这个念头,不如就从种子发芽开始录像,保存下来。
有了这个念头,就一直坚持,日积月累,买来的硬盘几乎用掉一大半内存,也许是刚才导出视频的时候走神,才把视频导出错误了。
他看到角名凑得很近去看屏幕,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似乎太近了。
北信介退开一些。
角名有注意到,身体变得僵硬,心中的难过只很短暂地升起一小会儿,又赶紧落下去,他看到第一个视频命名的日期,问:“从三月份就开始了吗?我可以看看吗北前辈。”
“当然可以。”北信介将电脑推过去,又把自己的耳机也递给他,起身,“你先看,我去倒水。”
温暖的气息就从角名身边离开。
直到看着那道背影进厨房,角名才默默收回视线,把耳机戴上。
他只是想到,既然是北前辈录的视频,里面应该会有北前辈的声音才对,他想听一听。
*
晚上他们道过晚安之后回到屋子,角名在北信介隔壁的房间。
前一阵第一次来,北前辈似乎没想到他会过夜,最终他成功蹭到北前辈的房间打地铺。
等第二次来的时候,隔壁的房间就已经收拾好了。
角名应该心怀感激才对……但他其实更想睡在地上,睡在北前辈的房间。他当然不会这样说出口,只能晚上灰溜溜钻进了那个特地为他准备的房间。
床上铺了竹席,屋子里有干草花香,角名对这个味道很熟悉,躺下之后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随着鼻尖萦绕的干净气息消失,他很快睡过去。
雨下的时间长了,角名的腰伤开始有反应。
一阵一阵疼。
他不想表现出来,因为一旦他表露出不舒服,即便外面雨下得很大,北前辈还是会把他送回市里去理疗。
他不想走。
就装作如常的样子。
角名努力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忘了北前辈是很敏锐的,饭后听着外面的雨声有一会儿,若有所思问他,“这样一直下雨会对你的腰伤有影响吗。”
真可怕。
角名悄悄挺了挺疼得有些直不起来的腰,面色如常,“没有,没那么严重。”
千万要伪装成功啊。如果被北前辈知道他有伤逞能的话,北前辈一定会生气的。还在稻荷崎的时候,他就曾经因为这个惹怒过北前辈。北前辈生气的时候既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甚至表情都不会有太大变化,说话的音调也和平常一样。但是……就是会给人很大的压迫感,还有,愧疚感。
现在更厉害了。
北前辈甚至还没有发现他的谎言,没有开始生气,角名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
不行,如果他不赶紧说点什么,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自首。
“……那个理疗师说,我恢复得很不错。”
北前辈看起来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看向他,“怎么说的。”
角名摸了摸脖子,“就是我身体条件还好,伤也没那么重,针灸加上电疗,还有平常的恢复训练,效果不错。多亏了侑给我介绍他。”
北信介:“既然有效果,这样间断几天会不会影响疗效,理疗师有说什么吗?我可以开车送你。”
好吧,看来他就算撒谎,北前辈也有本事把话题扭正。其实理疗师已经给他发过几条信息了,催促他按照疗程治疗。他都推说有事。
北前辈一这样说,他心中那种做错事的愧疚感越来越盛。
又强撑着生怕露了形迹,又是心虚,声音不禁软下去,有点儿像以前抱着北信介撒娇时候的语气,“真的没事,已经和理疗师说好了。”声音一落,角名就又开始忐忑,尴尬得脸有些泛红。
他怎么这么跟北前辈说话。一点儿也不像个好学弟。
那道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长时间,又移到他的腰上,没再多问:“那就好。”
等北信介的视线移开,角名才觉得自己可以动了,他又在心里嘀咕,北前辈这样就不再问了?如果是以前,肯定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劝他去理疗的。
……哎呀,有完没完。
他谴责自己。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角名伦太郎更麻烦的人吗?说也不行不说也不行。
到底想怎样啊。
可就是,就是……
怎么就不再问了呢。
雨下的时间太长了,角名又开始闷闷不乐。
*
或许是看出他的情绪,下午的时候,北信介提议说如果角名没有事情做,要不要一起整理绿植。
角名说好。
因为躲避暴雨的缘故,庭院里许多盆栽都搬到廊下,原本宽敞的地方变窄,左右郁郁葱葱,仅留下中间供一人通行的小径。
他们一前一后走,风没有定向,有时,雨丝就会飘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检查土壤、清理叶片,确认植株的状态……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配合得很默契。他们以前就一起做过这些。
对待生命是一件需要用心的事情。
角名被北信介专注的样子感染,渐渐也沉下心去做手头的事。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邻居家给自己小孩钓来一些小鱼,做“玩伴”。
小呈很新奇,总是跑过去看。
角名觉得小孩子眼巴巴望着的样子很惹人在意,就跟北信介商量,要不要也给小呈找玩伴呢。
北信介想了想,把小呈叫过来,很正式坐在桌前,把角名的提议讲给小孩听。说完之后问他,“你怎么想。有什么想养的吗?”
小呈很正经思考,但其实他也只见过小鱼,就犹豫也说:“鱼?”
北信介说可以,又问:“你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想养它们吗?”
小呈点头。
“如果你决定养,不能仅仅只有喜欢。你要学会照料它们,要认真对待它们,因为小鱼也只有一条生命。可以做到吗?”
小呈听完表情变得很严肃,郑重点头。
决定认真对待小鱼的小呈很可爱,但是……说出这一番话的北前辈,更可爱。角名记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当时小呈在,他一定会忍不住亲吻北前辈。
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晰?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北信介余光中看到站在自己身侧认真举着工具的人。
其实这些也不一定非要在下雨的时候做。
他只是察觉最近角名总是心神不宁,精神也不是很好,他希望能做些什么,让角名的心安宁下来。角名的状态好好坏坏,具体因为什么,也不会对他讲。
他当然,也不合适问。
但如果角名知道北信介的想法,他会说,他不想。
他宁愿乱糟糟,因为一旦安静下来,他就又会开始感到绝望。
因为有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切都点到为止。
北前辈的动作、话语,全都一板一眼复刻了当初的前辈模样,没有任何一处出格的地方。
角名心想,真像机器人的制式程序。
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北前辈是机器人了。
最近,越靠得近,越有这样的感受。
雨终于还是停了。
和北前辈在一起的时间角名都很好,开心是好,懊恼是好,难过也是好。但是大雨带来的梦境也随着雨停结束,返程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他像是失去魔法的灰姑娘。
恍惚被失落的薄膜捂住口鼻。
角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是自找没趣。
不该贪得无厌,懂得知足才能快乐。
*
宫侑假期到的时候,和宫治两个人是一起回兵库的。
宫侑开车,宫治在副驾捏着手机出神。
刚开始宫侑叫了他两声,结果没有听到回应,所以皱着眉很不满叫得更大声:“喂!”
“嗯?”宫治看向他。
“想什么呢臭猪治?叫你快十遍了。”
宫治无奈,肯定没有那么多遍,但是一声没回也够让人生气的了,所以他赶紧解释,“前几天,我和北前辈电话谈起今年收成,还有约出供应量,结束的时候我问起北前辈的恋情。”
到了转弯的地方,宫侑左打方向盘,边问:“嗯,北前辈怎么说的?”
宫治神情有些困惑:“北前辈说,他不会去追那个人了。虽然还是很喜欢,但知道对方有喜欢的人。但是……我听他的语气,却不是很难过的样子。”
宫侑脸上渐渐又浮起那种变化莫测的神情。
宫治看着心里着急,摸了摸他的胳膊,“你又有什么要说的,赶紧放。”
宫侑用难以形容的语气讲,“北前辈没有男朋友,角名也没有男朋友,他们两个分过手,他们现在还都有喜欢的人。他们喜欢的人还都有喜欢的人。”
“……”宫治怔住。
少顷。
他恍然大悟。
“哎呀,哎呀!”
宫治连叹了几声,“北前辈要恋爱的消息是我告诉角名的,我到底干了什么呀!”
“我现在就给北前辈打电话。”他着急。
“等等,等一下阿治,”宫侑握住他的手,“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万一就是这么巧,不是这样呢?万一打电话弄巧成拙怎么办,最好的办法还是能让他们自然而然把这件事搞清楚,咱们要是想弥补的话,应该想一个计划,给他们提供弄清楚的机会。”
“先让他们俩见面。”宫治开始苦思冥想,“聚会,聚会怎么样?既然他们俩从没在聚会上碰面,咱们这次非要他们凑到一起。”
“虽然粗暴……但也直接。”
一金一黑两个聪明脑袋开始凑在一起商量计划。
“选个装修比较老的,最好能和北前辈家有点儿像,方便代入感情。”
“座位是挨着还是对面?”
“对面吧?挨得太近会触发应激机制,大家装作陌生人胡言乱语瞎说八道就完蛋了,角名很可能会这么没出息。有点儿距离,互相看着彼此的脸又不好开口,才好再续前缘啊。”
“找几个游戏,适合感情升温。最好是有能力黑箱一下,不然轮都轮不上他们也是白忙活,怎么办阿治,咱们稻荷崎有这样的人才吗?”
“我啊。”
“你……你?你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都不懂怎么谈生意?放心,交给我吧。”
“……喂,你这家伙不许耍帅!”
“啊,我才没有!”
“好吧好吧,那选游戏,也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嗯,有道理……”
*
一切都在宫家兄弟乱七八糟的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间选在休息日,并且是一个稻荷崎的职业球员们都没有比赛的日子,晚上七点,一个适合聚会玩乐的时间,地点是八桂亭,装潢古朴。
指针指向七的时候,稻荷崎的大家陆续来了。
角名离得近,到得很早,走进略感熟悉的包间,目光在和北前辈家有些像的推拉木门转了几圈,他看着双胞胎、银、阿兰依次推开门走进来,最后进来的是北前辈。
那次雨后他有一阵没有再去打扰北前辈。
他原本抱着些不切实际的想象,以为那一场雨会改变什么,但是等到雨停离开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似乎只是上天为了更清楚让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
大家都站在那里寒暄,聊起近况,角名在其中也听到有自己的声音,自认为做得很好。等要落座时,角名想选一个角落点的位置,结果侑和治不知道怎么回事,夹着他坐到了北前辈的对面。
他们俩要干什么啊,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角名很担心这对兄弟要做什么坏事。
大家边吃边喝酒。
明明都在喝,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可角名看到北前辈一直在喝酒就开始有点儿不好受,明明他们在家的时候北前辈的生活作息都很正常,甚至都没有见过他抽烟。可现在酒却能一下喝那么多杯。
让他又看到那个人的痕迹。他觉得这又是那个人带来的恶习。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不正常,气氛欢乐时,宫侑适时开口:“就这样有些无聊啊,不如,我们玩游戏吧。”
阿兰很高兴,“好啊,侑有什么想法。”
“当然是阿治来,他总是去跟别人喝酒,肯定很懂这种事情。”
宫治一拍手,起身,大大方方,“好,那就我来主持。”
角名的眉心不安地跳动两下。
宫治很干脆,“我们要开始了。第一个游戏的名字是“一真一假”,咱们好久没有凑这么齐了,身边肯定都发生了很多事吧?各自说自己近况中一件真事和一件假事,其他人来猜真假,猜错的人超过一半,那猜错的人喝,相反,猜对的人过半就说事情的人喝!”
阿兰很能带动party氛围,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不愧是稻荷崎的靠谱王牌,已经开始欢呼叫好。
宫治作为主持人,不参与游戏。按照座位顺序,第一个说的人是宫侑。
某位二传很自信正了正衣领,大言不惭:“那就我先来做个示范。我要说的两件事是……前几天阿治这个家伙算账算不过来,压着我帮他算账还不给我工资!万恶的资本家!还有,嗯,第二件是上次练习赛,我连续九个发球得分!”
“第一件一眼假。”阿兰一拍手,笃定给出自己的答案,“因为侑,根本就算不清楚钱。他连税金都不会算。”
银大笑着拍手,在座的人都赞成这个答案。
宫治也没指望宫侑,无奈看了他一眼,“输的一方,罚酒。”
宫侑很震惊,没想到十秒不到自己就这么落败了,明明第二个听起来更不贴近现实嘛。他讨厌输,哪怕是游戏,噘着嘴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就轮到北信介。
宫治咳了声,宫侑才回过神。
想起自己的首要任务不是玩游戏。
北信介思索自己可以说些什么。
他并不熟练,只想起最近一段时间记得很深又可以说的两件事。
“第一件,前几天奶奶对我说,懂事的小孩会得到礼物。”
“第二件,小的时候,我曾经在村子的后山里迷过路,走到一片绿湖边……前不久,我又去了一次。”
“奶奶确实会说这样的话,这一听就是她会说的话嘛,”阿兰盯着北信介的脸沉思了半天,“这第二件听着像爱丽丝会做的事,你会做这种事吗北信介?我赌二。”
“我也赌二!”银举手。
大耳和赤木分别赌了一和二,理石犹豫了半天,决定少数服从多数,也选二。
北信介真的去了。
就在知道角名已经有喜欢的人的第二天,他跟奶奶说要出去一下,转着转着就走到那片绿湖边。
他真的去了,但是大家都说是假的。
可事实上,另一件也是真的。
突然让他说,他想不起什么是假的。
北信介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举起酒杯饮尽。
角名看着他喝尽,心里却觉得,第二件是真的。北前辈什么时候去的?他最近总是去北前辈家,也从没听过北前辈说起去什么绿湖。
是……和那个人一起去的吗?
因为是特殊的地方,所以避开他。
角名的心开始不舒服,他开始怪这次聚会。只是一个问题,就逼他跳出学弟的模子。
轮到角名,他第一件说:“俱乐部食堂换了承包商,饭难吃。”
他第二件,也许是不服气,也许是不甘心,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那不是学弟角名的事情,但他忍不住要说,“去年冬天,我在路上捡到一根枯枝,插在花盆里养活了。”
阿兰和宫侑同时激动,拉扯彼此都想自己先说出来,最后几乎是异口同声,“手腕,他手腕上有这个纹身,第二件是真的。”
宫治隐晦地瞧了宫侑一眼,希望这个已经开始有点儿上头的混蛋能清醒一点儿,他们两个不是为了真的玩游戏,而是为了计划。
角名的眼睛却慢慢垂下去。
这梦一说出口,角名知道自己完了。
他开始对双胞胎恼火,为什么非要让他想起来?为什么不能让他再欺骗自己。
他没有种枯枝。但是大家都说他种了。
在朋友们喧闹的声音中,他将目光看向北前辈,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对方听到,“北前辈呢?北前辈还没有判断真假。”
于是连阿兰和侑也安静了一点。
北信介并没有回避他,好平静,就像在认真思考一样,“我觉得,阿兰是对的。”
角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北信介。
……骗人,北前辈明明猜出来了。
角名觉得北前辈不会看不穿这个谎言,可是那个从不说谎的北前辈,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谎。真是完美无缺的人,就连撒谎都让别人找不到一点破绽。真厉害。
真绝情。
就像这些天一样。
在他身边的,是完美无缺的北前辈,而不是,那个让他叫“信介”的北前辈。
但是他自己也很厉害,因为第一件事也是骗人的,他说了两句假话。他心里的真话,都不能说。
角名也笑起来,举起酒杯,“我输了,我喝。”
他不常喝酒,一口吞下,辛辣苦酸的口感让他的眼睛发热。
接着往下轮,大家从游戏中知悉彼此最近身上发生的小趣事,只有角名和北信介那边,变得安静。
宫治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按照他和宫侑想象的方向发展,但是现在只能继续进行下去,他清了清嗓,“那我们开始第二个游戏,“答非所问”,抽到相同号码的两个人,要相互问彼此问题,负责回答的人只能说反话。提醒一下,要是问一些很平常的问题,游戏会变得很没意思哦。”
他像模像样拿出签筒转了几圈,挨个给大家抽,轮到角名和北信介的时候,故意将两张做过标记的纸条抽给他们。宫侑观察,宫治的动作非常熟练自然帅气潇洒,完全不知道以前已经在酒桌上出过多少次老千了。
发完之后,他拿出骰子,在每个人都看清自己的点数之后,他就开始随意骰。
刚开始几对儿都非常随意。
赤木和银抽到一起,大耳和理石一起,阿兰和侑一起,第一对是赤木和银,其实赤木没有问什么太过头的问题,但是银回答得很积极,还老是记错是否相反的规则,因此很搞笑。
第二对是侑和阿兰,他们俩玩这个游戏效果最好,因为问得都很敢。
阿兰有一个问题问,最近一次sex在一周之内对吧,宫侑脸一下爆红,小动作超级多还心虚地看了宫治一眼,最后还是说:不对。
包间里顿时响起怪叫声。
宫治的脸也有些热,为了不让他的兄弟阿侑先生再苦苦支撑,宫治觉得是时候了,就在第三轮时,手腕一抖,把骰子以某种规律扔在桌子上。这个宫治在家也给宫侑演示过,投骰子看似公平,但是点数由宫治控制,他想骰出几点就能骰出几点。
看到骰子停在点数三的时候,宫侑在那边还红着脸心想,实在是太帅气了,之后必须让阿治教会他。
宫治说:“请抽到点数三的两个人说一下。”
角名将纸条摊开在桌子上,北信介也拿起自己的纸条,正面朝外展示出来。
“那就是角名和北前辈,接下来是你们两个。”
角名眯起眼看向宫治,自己这位同窗,不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对方有意为之。他看刚才投骰子的动作和之前两次有些细微区别。
但是现在,他也只能强迫自己在越来越热烈的氛围中,在所有人的关注下,长久注视北信介。
“是北前辈先来,还是我先来。”
北信介有些醉了,眼里蒙着一层水光,有些看不清对他说话的人。他不知道这样的游戏该怎么玩,说,“角名先吧。”
好。
角名点头。
正合他意。
他问出第一个问题:“北前辈最近一年有心动的对象,是吗?”
阿兰和银开始大叫,大耳和赤木也很好奇地看向北信介。
只有宫家兄弟知道角名在问什么,不由屏息。
北信介的回答是:“没有。”
阿兰一下叫出声,因为声音太大又赶紧捂住嘴,黑溜溜的眼珠紧紧盯着北信介不放,里面几乎要被八卦之气填满,如同蓄满力的弹道,只有松开扳机——诸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听你说过你真有喜欢的人了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性格如何喜欢多久了怎么不让我们见见”的榴弹,就会将本就有些醉意的北信介一击在地。
角名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喉咙里藏着的石块,“该你问我了。”
北信介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问:“角名是因为喜欢的人才去纹身的吗?会不会很疼。”
这不是“北前辈”会问的问题,但是他醉了。
角名长吁了一口气,他知道,他的眼睛一定已经红起来,但是现在要去擦的话,只会更刻意。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是两个问题。不是。疼。”
阿兰嘴张成O形,从刚才震惊北信介又变成震惊角名。
北信介需要反应一下,才能将正确的意思置换。他沉默,没有任何反应。
角名不甘示弱,问北信介:“接下来北前辈也该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北前辈吸烟,也是因为喜欢的人吗?”
这次北信介停顿的时间更长,按照游戏规则,他说是,就是在对游戏撒谎,他说不是,就是在对自己撒谎。想来想去,竟然有些弄不清楚规则是怎么回事。
他不想回答,举起酒杯,又喝光一杯。
角名气得浑身燥,这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吗?北前辈为什么不肯说,他不说,角名就忍不住问得更尖锐:“北前辈气色看着不如前两年好,这说明,北前辈看人的眼光不好,对吧?”
几乎是一种对峙的氛围。
谁也不再闹,都安静专注听他们两人的提问和回答。
角名敢得让在场所有不明真相的人害怕。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角名的脸色很难看。
反应最明显的是理石平介,年轻人一张小脸儿已经有点发白,那可是北前辈啊……角名前辈问什么呢?
阿兰也忍不住叫他:“怎么了,伦太郎……?”
被提问者反而比旁观者还要平静,北信介只是还在想角名刚才的答案,大脑运转缓慢。
色素会沉积在体内,刺针上千万次戳破皮肤,怎么会不疼,会不会有细菌?
不是很怕疼吗,以前拉伤了跟他视频都会眼睛红红的,为什么为了一个人就愿意做这种事。
角名来家里找他,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在角名手上的纹身。
不会看太长时间,他就会将目光移开。
角名走后,他会在网上搜索,发现有人拍到角名身上的纹身,胸前、侧腰……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有立场问出口。
就像抽烟一样。因为社会认知,他本能将纹身认定为是不好的行为,不该在角名身上出现。
但又觉得偏颇。
在网上查了很多很多,慢慢有些茫然。
也有很多人说不好。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声音。
有人说,这些图案是思想和记忆的载体,是自己选择的,留在身体上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放在很久很久以前,它纹在身上叫图腾,可以给予部族力量和勇气。也说它是一种刑罚,昭示一个人的罪孽。不同的说法之间横亘天堑。
或许很多事情都是同样的道理,不是他主观对错,而是他不解其意。
是不是他的观念太过老旧。
北信介有时会思考这会不会也是他们分开的原因之一。
他和剧烈活跃的变化相距遥远,难免力有不逮。角名是一个喜欢接触网络的人,那里恰恰蕴藏着太多难以量化、难以定义、难以分明对错之物。
有的时候角名会说一些北信介听不懂的词,或者是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他露出茫然的神情,角名就会笑着抱住他说:“我又在说奇怪的话,前辈不要怪我。”
但其实问题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脱节和刻板,会不会也令人感到疲惫呢?
这是一个很棒的游戏,他给北信介不光亮的心思披上外衣。
北信介定定地看着那双绿眼睛。
终于想起自己在被提问。
……眼光?
他只看到过角名,他觉得这并不是眼光不好。
也不希望任何人说角名,因为角名是他最好的。
最好的……
可是,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角名,他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北信介再喝一杯。
轮到他问,他希望角名可以为他解惑:“纹身之于角名,是好的意义,对吗?”
角名的心被这句话刺痛。
他算是知道,别想动坏念头,因为报应很快就来,而且成倍返还。
前辈就是前辈。
这样一句话,他已经丢盔卸甲,失去反击的能力。
“是的。”
他的回答。
角名突兀回过劲儿,这个游戏的意义在哪。这是一个给人选择的游戏,说是只能说反话,提问者就可以不用太顾及深浅,多尖锐的问题提出来也不会显得失礼,大家都当是游戏。而给回答者也留满余地,只需要给出答案,可以时而说真话,时而说假话,反正除了自己也没人知道。
不光能骗过别人。
有时好像是也对不是也对,自己也被骗过去。
设计这个游戏的人真是个天才。
*
第二个游戏结束,除了角名和北信介,大家都在沉默中悄悄传递目光,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好奇,对象自然是游戏结束之后就不说话的角名和北信介。
当然,宫家兄弟完全是演出来的,他们不想表现得自己好像率先知道什么。
宫治干笑了两声:“那咱们准备开始第三个游戏了,“国王游戏”,我这里有扑克牌。”
气氛变得很奇怪,大家都不像刚才那样笑闹,但又不约而同想要玩下去,并且不希望自己玩,都希望待会儿被抽中的人是那两个人。
操作的权力还是在宫治手里,他当然能操纵发到每一个人手里的是什么牌。但是他希望能自然一点儿,因为人数少,很容易两个人就能撞到一起,他只需要记住北前辈和角名的牌面就行。
如此施行。第二轮就轮到了那两个人。
此时国王是宫侑。
宫治向他使眼色,宫侑隐秘点头,意思是自己没问题,甚至还悄悄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张口就说:“请二号和五号,拥抱一分钟。”
宫治大跌眼镜。
不对吧?他们当时商量的不是这样吧。
节奏呢,这会不会有点儿太快了?当是幼儿园闹矛盾吗?
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暗箱,就算是阿兰来当国王,应该也比阿侑靠谱吧?
但话已经出口,怎么也挽救不了了。
角名目光在宫兄弟的身上转了一圈。
如果他再没有发现这两人搞鬼的话,他白跟他们认识这么多年。
但是……下次这个游戏能不能放到第一个呢。
一定要在说了那些之后,才能去拥抱吗?
他已经不知道能不能开心。
角名和北信介站起身的时候,在场的人开始默默在心里起哄。
这无疑是最令人难忘的一次聚会。
北信介离开座位时踉跄了一下,阿兰扶他一把,有些担心,“没事吧信介?你也喝太多了。”
北信介摆手,说自己没事。
北信介看着走到他面前的人,他希望能看清楚一些,但是眨了好几下眼睛,眼前还是很模糊。
只是高度很熟悉,但肩膀好像更宽阔了一些,恍惚竟觉得他们还没分开。
他就缓慢向前走一步,伸出手,抱住角名。
很温暖、很熟悉。
角名的身体僵住。
这是……他们分开之后的第一个拥抱。
北信介闭上双眼,几乎在这怀抱中感到困倦。力气都消失,他想这样睡着。但有一句话要在分开之前讲出来,就又打起精神。
他的声音只够一个人听到。
“伦,不要不开心。”
……
角名的眼中升腾起热汽,喉咙在震颤。
……天哪,救救他。
他不能骗自己。
他不想当学弟。
拥抱最好了。
北前辈最好了。
这么好的北信介,他不想让给任何人。
北信介的肩膀很快湿了一小片。
可是,时间一到,北前辈就抬起头,后退了一步。
到底醉没醉啊,为什么时间计算得比侑还要准确。
一分钟。
角名清醒过来。
说着不想让的大话,可是他也只有一分钟的特权。
角名的身体被挖空了一块儿,风冷飕飕灌进去。
稻荷崎的默契也体现在这里,大家都不约而同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其他人继续将游戏进行下去,只是轮到其他人,哪怕是做游戏的人自己也有些三心二意。几乎半轮,宫治感觉时间差不多,在新一轮的发牌中,最终将国王牌交给阿兰。
他还对阿兰比了两个数,阿兰茫然了一瞬,立刻回以他坚定的眼神。
宫侑在旁边无声抗议,被宫治忽视。
无所谓了,虽然阿侑胡来,但是效果已经达到,接下来无论谁拿到国王牌,都可以的。
而且,国王牌交给王牌,没问题。
阿兰酝酿了片刻,轻咳,问:“请一号和四号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对方的小秘密。上学时候的也行。”
一号和四号亮牌,角名和北信介。
哇。
包间内又开始躁动。
宫侑凑到宫治身边,小声说:“阿兰君竟然这么纯爱吗?阿治笨蛋,应该把国王牌给我啊。”
宫治表情不变,把他推回一边,“你好好向王牌学习吧。”
宫治越来越觉得他的决定没错。
阿兰老兄也一如既往靠谱。
“北前辈先说。”
角名的声音沉沉的,哑哑的。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他哭了,但是都装作没有看到。
北信介的身体往一边偏,他强迫自己一只手撑住桌面稳住身体,听到角名的话。秘密,角名的秘密吗?
他知道很多,但他不知道那些算不算秘密,能不能说。
很多事情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在选择的同时,也回忆起很多画面。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角名……受伤的时候总是一副没事的样子,其实会很难过,需要有人哄。他怕疼。”
角名就在所有人面前,红着眼睛流泪。
在角名开口之前,谁也没有打破安静。
“……”角名不去擦,目光从北信介的脸上移不开,他的声音因为哽咽变调,“北前辈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有的时候在田里很忙,会什么都忘了,要人在意。”
所谓秘密。
秘密是宏大的命题。与过去、记忆这样的词汇紧紧联系在一起。
只有你知道,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守口如瓶会将秘密的两端牢牢牵在一起。
它揭开的那一刻,又向所有人揭露两位守密人不为人知的亲昵。
宫治心想,今天聚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最后结束时,宫侑和宫治直接肩负起送其他人回家的任务。角名负责将北前辈送回去。
没有人有异议。
角名离开的时候,沉默地看了一眼宫家兄弟,眼中的意思是,之后再说。
然后带着北前辈离开。
他们本来并肩走在路上。
因为不说话,路上很安静,聚会的副作用开始沉淀发酵。角名渐渐脚步快了一些,快了半步。
“伦……”北信介醉得眼前看不清,只隐约觉得走在自己前面的身影高高的。好像角名。
他把手往前伸,握住角名的手腕。
角名停下脚步。
他走得快一些,是不想被看到他一直在哭。
他告诉自己忍耐,告诉自己退一步,但实际上呢,都见鬼去吧。
角名回过身,看着那个让他无法停止喜欢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做回学弟。他不想,他放不下,他甚至骗自己连一个月都不到就失败了。他根本做不到。他不再怪罪聚会,也不怪那对儿双胞胎,因为有没有这场聚会,他早晚有一天也会原形毕露。
他几乎已经被自己反复无常的情绪逼疯:
“前辈到底喜欢谁?他究竟有多好,值得你喜欢?”
“抽烟是因为他?”
“以前你从来不碰这种东西。你不知道烟影响身体,还是他不知道,就看着你抽?”
“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喜欢?你为什么可以为了他对奶奶坦白?”
“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
角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沉,他从没这样和北信介说过话,这时候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他在嫉妒。
不,是在怨恨。
他很没道德。
“别要他了,看看我好不好……”
但是北信介喝醉了,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执拗地抓住角名手腕,如同不肯放开绿湖中的倒影。
懂事这个词,爸爸对他说过,奶奶也对他说过,贬义也好褒义也好,全都不重要,他想要回自己的礼物。
他眼前重影一片,他有许多只手,每一只手都紧紧抓着角名不放,“我……我的礼物。我有礼物。”
角名的眼泪一直淌,却因为北信介的话生出幻想,又因为那幻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垂眸看到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腕,希望这时候自作多情能被原谅,“你的礼物是我吗?”
他把北信介拽进自己怀里。
一瞬就将空荡的胸腔填满。
这是一个比刚才紧很多的拥抱。
不是因为什么游戏,没有其他理由,没有其他人,只有角名伦太郎和北信介。
似乎更适合做分别之后的第一次拥抱。
5 相爱的人不分离
北信介这次不需要再强撑着睁眼,他搂着角名的腰,顺困意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
角名最终背着他回了出租屋。
他让北信介平躺在床上,帮他脱掉外衣和鞋子,又给奶奶打过电话报平安。
最后角名安静坐在床边。
少顷,回想起前一阵儿,妹妹来找他。
一推开门就皱眉,问他,怎么变成这衰样?
他不说话。
妹妹又问,你喜欢得死去活来的前辈呢?还没和好?不是说带他回家跟我们见面吗?两年都过去了。
他就泄劲躺倒在床上,说怎么和好?都已经分手了,而且,北前辈有喜欢的人。
妹妹很不解,有喜欢的人怎么了,有喜欢的人妨碍你追他吗?
他不知道自己妹妹竟然是这么前卫的想法,直言有喜欢的人怎么追?那是北前辈,他有喜欢的人,不会看别人。我还纠缠,他只会觉得我这个人道德有问题。
妹妹没好气,那情敌呢,情敌什么情况你了解吗。
这时候他又尖酸刻薄不留情面了,说不是什么好人,教坏北前辈抽烟。而且十天半月不露面,很不靠谱。
妹妹恨不得抽他,你知道他不好,你还不赶紧救你前辈出苦海?
我……
他被问住了。
妹妹很看不起他的语气,活该你单身,活该你追不着前辈。
腰伤?好好养着吧,再您的见,下回见面就是下回了。
砰!
门被撞上。
现在看,妹妹比他看清得早。
他不可能放手……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呢。那和两年前的他有什么区别,那样子他再也不能挽回北前辈了。
角名轻轻去握北前辈的手,北前辈没有拒绝他,他就渐渐安下心,握了很久,很难过,还有了困意。他很想抱着北前辈睡觉,但他们现在不是那样的关系。
屋子里响起角名又小又轻的声音。
“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我那天说的人就是你,纹身也是因为你,对不起北前辈,我听到治说你有喜欢的人,太嫉妒了。我很幼稚,总是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却不敢跑回来认错,又不想放手……”
几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变成祷告室,有一个信徒在诚心忏悔。
这个世界上多少人的忏悔能被听到呢。
……
“不要说对不起。”
角名怔然。
他看过去,北信介的眼睛已经慢慢睁开。他下意识想要松手,手又被反握住。
北信介坐起身时,揉了揉太阳穴,他头还是晕的。
其实路上他就有些清醒过来,只不过角名走得很稳,他又心生贪念,所以才没有出声。北信介安静坐了有一会儿,他看向还是愣愣的角名,说:“是我的问题。是我做错了。”
如果他当时和治说明喜欢的人就是角名,就不会有这中间的曲折。如果他能再主动一些,早一点去找角名,他们就不会这么久不见。如果他能聪明一点,找出他们分开的原因,那也许他们就不会分开。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再有机会了。
北信介找不到任何语言描述刚刚听到角名的话时,心中涌动的情绪。
他说:“我喜欢的人是伦。只喜欢你。”
“……”
角名心想,这才像一场梦。
——我只喜欢你。
北信介只喜欢角名伦太郎。
“……真的吗?”角名看着他。
“嗯。”
得到答复。
角名鼻腔一下被堵住,哽咽出声,他将北信介抱在怀里,手中力气渐渐变大,把北信介整个囚困起来,仍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北信介下巴抵着角名的肩膀,眼睛也开始酸痛,“我应该两年前就对奶奶说清楚,对不起伦。”
“不,没有,才不是……”角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幸福太大,兜头落下,他晕头转向,好像也喝醉了一样。
他真的醉了,又像是累的。
抱着北信介躺倒在床上,头埋在北信介的肩窝不说话。
北信介很快感到热气和眼泪,他的泪也跟着被烘出来,可是又很开心,不禁也用力回抱,搂紧角名的背,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角名也想这样说。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
好到他必须立刻提出,“那我们现在就和好,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好。我也再也不想和伦分开。”北信介马上答应了他。
兜兜转转了太久,他们都太想回到彼此身边。
什么分离,什么过去,什么别人的看法,和重聚相比,都太不值一提。
还是想在一起。
他们都没再说话,抱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弥合分开的痕迹。
北信介有可能睡着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清醒了一些,想要起来洗个澡。
角名就说他也要。
脱掉衣服,在浴室里,北信介看到角名身上全部的纹身。
他用手去碰,角名瑟缩了一下,站在那里没有动。
黑青色纹路附着在角名精悍的上半身,胸前有三个,侧腰有两个,腹部两个,手腕一个。
北信介都看过去。
他看得太仔细,又不说话,角名有些不安,“丑吗。”
“不。”北信介否认,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只是,和照片上看,不太一样。”
照片?
唯一有这些纹身的照片,角名只能想到网上粉丝拍的那些。
北前辈也有看到吗?
角名的脸爆红。
可是脑海里又忍不住发散,北前辈是偶然刷到的,还是专门去搜索他呢。不管是哪种,他都很开心。
“哪里不一样。”
当然是不同的。
带着体温、可以触碰的皮肤,和冰冷的屏幕相比,当然很不同。
北信介没有立刻回答,问角名,这些纹身是什么含义。
角名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起自己的梦。他没打算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那太羞人了。只是将每个梦特别的地方都跟北信介分享。他讲得慢,后来干脆将花洒打开,在水流中说。又因为是梦,没有什么逻辑,颠来倒去,有的快乐有的伤感,有的甜蜜有的酸涩。
角名着重讲了其中最欢快的一个,在他的腹部,那里睡着一只小狐狸。
他梦到漫山遍野的森林,他成了一只狐狸,在其中无忧无虑乱跑。只是他没有同伴,跑了很久很久也只有他一只狐狸,渐渐有些孤独。
有一次他乱跑的时候把腿跌伤,瘫在地上不动。其实可能是当时比赛脚踝有些扭伤,比赛结束之后,那伤痛虽然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但是角名还是心里不舒服。他回到宿舍里,不免想起之前受伤的时候跟北信介视频的光景,觉得很落寞。
也许因此才有了这个梦。
不过梦里的他是一只狐狸,并不记得梦外的事情。他看着湛蓝的天空,突然就想一直这样躺下去,也许会化成狐狸骷髅,然后人们会发现,这个狐狸骷髅的腿是折断的。
但是没能如愿,因为一位叫作北信介的猎人将他救起。
既没有吃掉他,也没有把他的皮毛剥下来卖掉,而是给他的伤口撒药,然后把骨头重新接好,又用纱布紧紧缠绕起来。给他清洗,把打结的皮毛梳理干净,擦干,浑身蓬蓬软软。
从此他就跟在猎人北信介的身边,帮他找猎物,帮他躲避危险。
他很能干,有一次暴雨他们被困在山上,是他找到了安全下山的路。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减少外出,房间里烧着炉火,北信介盖着毛毯将他抱在怀里睡觉。
一切都太柔软,导致角名睡醒时,还恍惚自己是一只狐狸。
只是宿舍的暖气坏了,没有炉火,没有毛毯,也没有北信介。
脚踝一阵一阵泛着疼意。
他就渐渐清醒过来。
北信介看到角名明明说要讲一个有意思的梦,讲到最后却垂下眼睛,他不禁握着角名的手:“我在这里。”
角名才抬起眼来,看向他,湿亮湿亮着一双眼睛说我知道,也握紧他,才继续往下讲。
北信介听得很认真。
听到了,记住了,这就变成两个人的回忆。
那两年好像也不再那么苍白。
最后讲到的枯枝,北信介的眼圈有些红,握着角名的手腕轻轻抬起,轻轻地亲。
“疼吗?”
角名垂眼,看着北信介的手指抚在上面,他的灵魂跟着战栗。
“……疼。”
他当时不觉得,还想,疼才好,记得才深刻些。聚会的时候也赌气说假话,浑身的刺都炸起来,反着扎穿自己的血肉也硬气不觉疼。
反倒是现在,才真觉出疼来。
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好像只是想一想,针扎进皮肤是什么样的感受,事后红肿发炎有多难熬,那些积压的苦楚就全泛上来。
那么那么疼。
他甚至有些回忆不起来,怎么有胆量走进那家纹身店。
他看到,北前辈抬眼看过来时,目光很温柔。
“虽然很漂亮,但是疼的话,以后不要再纹了。我不会离开你。”
于是嘈杂尖锐的情绪和回忆就全被更大的浪涛吞没、消解,渐渐地,一切都恢复平静与安宁。
角名说,“好。”
等澡洗完,北信介穿着角名拿的T恤走出来,事情又变了味。
角名一步不离跟在后面,他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红,到床边的时候,就默默把北信介压在床上。
呼吸烫烫的。
他压着不动,又不说话,只是身体反应很明显。
等北信介说可以。
原本角名没想这样,他们才刚刚重归于好。
可就像他之前也没想过,他们今天可以和好一样,在浴室里见到北信介那样看着自己,角名一下溃不成军。
他的贪欲是会不断生长的,不会停在哪里就满足或者终止。他想要触碰,想要接吻,想和北信介没有任何阻隔紧密相贴,密不可分。他什么都想要,哪一步都不能少,需要不停不停这样证明,他们真的还在一起。
所以,怎么能怪他提出来呢。
北信介有所顾虑,“你的腰?”
“腰没事。”
角名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手已经贴在北信介的皮肤上,往腿根处滑去。
北信介抚摸角名的脸颊,“那也注意一点。”
这样说就是同意。
角名欢喜,凑近北信介,呼吸先融到一起。如果是放在以前,他早已经亲上去,可他们毕竟很久没见,他很担心北信介会不适应,要是北信介哪怕有一点点不情愿……他一定会大受打击。
北信介看出他的犹豫,于是就先吻住他。
角名微怔。
唇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他的心口泛起丝丝缕缕的麻意,顾虑都消失不见,他张口咬住北信介的嘴唇吮吸,舌尖又探进去,缠住北信介的舌头不放,津液交换在一起,他不断加深吻,滚烫的气息在他们脸颊间流窜。
随着变乱的呼吸,角名的背渐渐伏起来,一只手撑在一侧,另一只扯下裤子,性器早已勃起,粗长上翘贴着肌肉绷紧的腰腹。
身体的记忆似乎比大脑响应得更快,性爱慷慨大方,将两个急于回到对方身边的人紧密缠绕,也像烈火,把因为分离太久而在触摸和亲近中隐约的冷却和含蓄付之一炬。
——在那些分开的时间里,北信介从没想起过这些,角名有的时候比赛或是训练完会有反应,他一般也不会管,默默坐在那里等它自己下去,也有几次在宿舍里,会想着北信介纾解出来,每次那样做完,他看着手中的污浊,心情就会很低落。他会觉得很罪恶,像是在亵渎北前辈。
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可现在他们抱在一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和爱的人做这些事没有罪的,所有欲望都理所当然存在。
角名去摸北信介,他才想到,“没有润滑……”耳边的角都萎靡了一瞬。这时候让他离开北信介去买的话,他肯定做不到,他没那么大本事。目光拢到什么,他探身去拿床边柜子上的面霜,眼睛里有侥幸,“先用这个可以吗。”
北信介的脸发着热,嗯了声。
角名才又露出笑,一边亲北信介,一边把面霜挤在手上,给他扩张。
他这样做的时候,会忍不住观察北信介的神情,看着北信介在他的动作下变得不自在,缓缓陷入情欲之中,他的胸腔中会升起奇异的满足感。
角名不知道这算不算怪异,但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不光是性爱,而是一切。
角名想到在地下室拿青梅酒时,北信介对他的祝福。现在他知道怎样回答那句气人的话,怎样把它变成好的意思了。
如果他要幸福快乐,他就必须一直看向北信介。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注视北信介中,获得了最重要的那部分快乐。
其实北信介也在看着他。
随着呼吸,黑色纹身在角名的身上起伏,北信介的目光又一次被吸引,指尖忍不住抚过这些附在角名肌肉上的,新的痕迹。碰到哪里,哪里的肌肉就会随之绷紧。碰到心口时,角名忍不住钳住北信介的手。
当北信介抬眸与那带有烫意的目光相对时,如同看到湖面泛起涟漪,他被轻轻摄住。
角名因为北信介的动作浑身发起热,下面硬得胀疼,浑身汗也冒出来。他低头去看,却发现北信介甚至没有勃起,就伸手握住他的揉抚,很不满:“它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是因为醉酒。”北信介为角名的胡言乱语闭了闭眼,轻声解释。
“谁让信介喝那么多酒,”角名又是更大的埋怨,想起北信介在聚会的时候一杯一杯饮酒,还有游戏时候说的那些话,不满和委屈毫无道理也冒出来,“为什么喝那么多,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他进入北信介的身体,缓慢往深处挤,北信介没有忍住叫出了声,他的手被角名扣住压在床上,他只能回握得更紧。
控诉也没有停止,起伏在北信介耳畔,“你坐在那里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几年不见的陌生学弟。那么平静,那么冷淡,我要伤心死了。”像是没什么气势的惩罚,角名沉腰埋在深处碾磨。
北信介失神,说话也不再很讲原则,“对不起。”他身体被侵入的感觉十分强烈,前列腺给到的快感强到近乎钝痛,而且前面明明没有起来,但是角名抚弄得太认真了,哪里都变得受不得刺激。他想去阻拦角名的手。
“我不要这句。”角名一只手就把北信介两只手腕握住压在一侧,另一只也没停下爱抚的动作,一边挺胯,要求还多得很,“北前辈讲其他的给我听。”他是个坏学弟,在这种时候又重拾前辈的称呼。
讲什么?
北信介的脑袋已经开始乱,他本来就还没有完全醒酒。
角名的动作不歇,他只能在喘息的间隙缓慢想一想,也能想起一些游戏时候的片段,和更早一些他们重逢,他们相处的记忆混杂在一起,他便捡着自己还记得的回答。
“伦是最好的人。”
角名动作慢下一些,安静地望着北信介。
北信介也没有移开视线,即便眼前已经蒙上一层水汽,但他还是不想错过那双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的回忆里的眼睛。
“……听到伦有喜欢的人,很难过。”
“最喜欢第三个游戏,因为能和伦拥抱。”
“即便是现在,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伦。”
不开头还好,说出口,北信介就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但是,嘴唇很快被堵住,湿热柔软的舌头卷住他,北信介忍不住吸一口气,双臂搂住角名的颈部缓慢收紧。
角名扣住他的腰,不肯停下接吻,也不肯停下抗议,模糊不清的声音很哑:“都说过了,不要对我说对不起,好不好,也不要说谢谢,要说喜欢我。”对不起和谢谢都没什么,都是很正常的话语,他只是不想听到它们从北信介的口中讲出来,不想听到北信介对他讲。
他又因为听到北信介讲出的那些话而开心到难过,喘息里混进几声鼻音,腰腹间的肌肉紧紧绷起,在北信介身体里进出的频率更加快,舌面贴着北信介的上颚滑向深处,把北信介所有经受不住的声音都堵在唇齿间。
两个人都太久没做了,北信介被顶弄得没过多久就浑身开始战栗,前面无法勃起,他被碾着前列腺到达高潮,后面痉挛似得一下一下收紧。角名被夹得闷哼出声,在紧软的包裹下,受不得刺激跟着到了。
很久很久,呼吸才平复下来。
角名把灯光调暗了一些,又把空调打开,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抱着北信介的手,黑暗中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安静了一小会儿,开始小声说一些有的没的话,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没头没脑的,但是角名在问,北信介就会想一想,然后给出回答。
角名抱着北信介不放,从心底里感到幸福。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角名埋在北信介身体里没退出去,很快就重新硬起来,他不讲道理乱顶,脑袋却缩在北信介的颈窝里,蹭来蹭去的,刚才还好好的,没一会儿眼睛又湿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外冒,“我腰疼,不舒服,要北前辈来动。”
明明刚才还说自己没问题。
不知怎么这样子让北信介联想到角名胸口那只小狐狸,猎人北信介将小狐狸角名照顾得很好,他却让有小狐狸纹身的角名这么委屈。
北信介轻叹了口气,捧着角名的脸颊亲了亲他眼皮,“好。”
角名抱着北信介坐起,北信介就跪坐在他的腰胯上,没有压得太实,扶着角名的肩膀支撑起来一些,角名则吸着鼻子帮他脱掉了上衣,然后再度和他贴住,无声表明希望他们的皮肤都黏在一起的意愿,北信介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后颈,然后扶着他的肩缓缓往下坐,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是怎样被撑开。
角名的手就扶在他腰间,不断收紧。
到一半的时候北信介就渐渐没力气了,刚刚射过,现在又这样做,酸意沿着腰和小腹堆积,他本想缓一缓的,没想到下一刻胸前就被咬住。北信介腿上失力,一下坐下去吃到底。
这样坐下去太深,他眼前空白了好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身体已经在颤。
角名咬着北信介一边胸口,舌尖灵巧绕着打转,又去拨弄,抵着北信介的后背不许北信介往后退,慢慢收紧牙齿叼住吸吮,又咬着轻扯。
这样刺激太强,痒意中含着轻微的刺痛,喘息与吟声从北信介嘴边溢出,肉腔开始不受控地收缩,绞紧角名。角名粗重喘着气,滚烫的呼吸都落在北信介的胸膛,他变本加厉,扣着北信介的腰用力往下摁,舔舐北信介胸前的皮肤,吸吮啃咬,留下大片大片痕迹。
“轻点……”北信介呢喃。
那种感觉很新奇,舒爽中似乎含着无法解脱的意味。
角名在这时候总会不听话,在合适的时机自己拿主意才是聪明的学弟和爱人,到最后北信介完全脱力,角名也不再“腰疼”,重新将北信介压回床上,嘴唇游移着向上又落在北信介的喉结,咬住这脆弱之处,下身抽送得越发用力。
快感涌起地猛烈,北信介急促喘息着,想叫角名都近乎失声,他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褥里,随着角名的动作起伏。最后在角名不断收紧的怀抱中解脱,两个人几乎一同出来。
少顷,角名却依旧没有退出去。
北信介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要来吗?”
角名趴在北信介的身上,哼哼唧唧着,说不想停。
只有这一次,不论角名想怎样,北信介都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哪怕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还是亲了亲角名的嘴唇。
答应他说那就继续。
前半夜尚算得上温吞,后半夜角名凶起来,已经完全掌握主动权,在北信介的默许里变得肆无忌惮,翻来覆去不肯休止,到最后的时候北信介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干净的皮肤,处处都留下印迹,人也昏昏沉沉不太清醒,因为醉酒无法勃起,可后面受到的刺激又实在很大,到最后很困很累,睡不着。
却还回应着角名没有截止期限的吻。
过了很久,天要亮的时候,屋子里才真的安静下来。
再次洗过澡后,北信介躺在角名的怀里昏昏欲睡。
快要睡着,听到角名问:
“信介为什么抽烟。”
北信介半睁了一下眼,又慢慢闭回去,声音低低的,没有力气。
“……我太想你了。”
角名很久没有说话。
开口的时候是哑的,“我在你身边。不要抽了,我监督你戒掉。”
“好。”
*
第二天,北信介没有换洗的衣服,有也穿不了,他胸前红得肿起来,和布料相触就会不舒服。角名的衣服很大还有余裕,干脆就这样穿着。
但是又不太想出门,那就不出。
角名黏在北信介的身上不肯下来。
家里面没有菜,北信介叫角名出去买一趟,角名说什么都不肯离开,磨着北信介订了饭团宫的外送。又搂着人跌跌撞撞躺进沙发里。
北信介问他:“今天不用去理疗吗?”
角名说,“发消息改到明天了。”
北信介的手掌覆在角名的腰上,“要学会好好照顾身体。”
“我知道。”
角名用额头蹭北信介的脖子,无所顾忌袒露着依恋。
然后又挪到北信介唇边亲吻。
北信介闭上眼睛回应。
舌尖贴在一起纠缠,北信介抚着角名的后颈,角名大概感到舒服,喉咙里发出一些哼声。直到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他们才慢慢分开。
角名这时候很满意他退出赛季的决定:“我的假期很长。”
北信介知道他什么意思,笑出声:“那很好,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角名笑得傻傻的,看得北信介又去亲他弯起的嘴角,北信介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退掉这里的房子,搬回去和我住。”
角名眼睛一亮:“好啊。”
“我们下午就收拾东西,”北信介抱着他,“只是去理疗的路会长一点,我开车送你。”
“那我是不是很麻烦?”
“才没有。”
角名趴在北信介的身上,调整位置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纹身。
真好,真好。
他又在想。
这一切都太好了。
如果不是这个梦,他也许不会想到去纹身,就不会开始拼命训练,就不会有侑给他介绍理疗师,那就不会回到兵库偶然碰到治,也就不能和北前辈见面。也就不能再和北前辈回家。
他感谢一切。
梦、朋友、世界、上天——他感谢这一切,帮助他重新回到北信介的身边。
还有,最让他心怀感激的是,北前辈还在等他。
他跑回来得太迟,可是他的爱人却是这样宽容,这么轻易地宽恕他。
他老担心自己还在做梦,于是必须把北信介抱得很紧,处处紧紧贴在一起,才能确认自己身处现实。
“在想什么。”北信介问他。
“在想,新年初诣也许可以抽到大吉。”
北信介知道角名说得并不切实,而且,现在距离新年还有好几个月,但是他却回说,“我们一起去。”
“当然。”
说到时间,北信介也想起什么,“再过一两个星期,我们去把小呈偷回来。”
角名可不知道偷这个字会出现在北信介的嘴里,他一边亲北信介的脸颊一边笑,又很感兴趣:“怎么偷?可以吗,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我有办法,你要跟我一起,接应我。”北信介摸了摸角名的脸,“他有一直在按照你定的计划锻炼。”
“好乖。那正好,这回我要给他更新训练计划。”
北信介就又想起他当初在车里的样子。
“……”他去握角名手臂上的肌肉,选择在这时候问起,“你还没有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他有想过很多原因,但是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他还是想知道。
角名顿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问。他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北信介一直等他,他还是趴在北信介的身上,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听完,北信介有些怅然。
原来,竟然是这样。
一声叹息盘亘在北信介的胸口,然而又因为现在角名就在他身边,就慢慢散开。
他们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错过了两年。
其实如果他们当时能讲出来,好好谈一谈,就不会分开了。
但是……
算了,都已经过去。
人不能总惋惜自己失去什么,北信介不喜欢那样,总是要往前看。
把旧的事情理清,他们就要一起往前走了。
北信介将奶奶那天对他说起的观众之说讲给角名,还说,“下次,有什么要告诉我。不许再说……那样的话。”
他发现自己甚至说不出分手这两个字。
原来他比自己想的,还要怕得多。
角名也看出来,心中发涩,认真做出保证,“我知道了,绝不再犯。”
说到这个,角名也想到什么:“那,北前辈……”
北信介捏了捏他的脸颊,“叫我什么。”
“信介。”
角名讨饶,亲他半天。
“你什么时候可以跟我回家,我爸妈还有妹妹都想见见你。”
“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家长还是很严肃的,北信介思考,“我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不要,你能跟我去就好。”
“那怎么行。”北信介也希望能给角名的家人留下好印象。
“那我要跟他们说了。”
“好。”
……
此时,距离角名的家人得知家中长子终于和心念很多年的前辈修成正果还有五分钟。
距离角名的妹妹角名真裕子和北信介熟络之后,发现自己哥哥的恋人超级酷,因此十分不解自家哥哥何德何能,能被这样进化到终极形态的完美人类相中,还有大概几个月。
距离角名的父母在之后念叨很久当初幸好同意角名去稻荷崎念书,才有机会和小信相遇这件事还有很多年。
后来漫长时光中的某一天,在角名家的客厅里,已经满头银发的角名妈妈拉着北信介的手说话。她实在是很喜欢这个男孩,并且理所当然觉得,没有任何人会不喜欢他。她说过不止一次“如果小信也是我的儿子该多好,不过现在这样也算满足我的心愿了。”
真裕子说:“那也太棒了吧。也省的我羡慕小呈。”
角名在一边抗议,“真那样我还怎么和信介相爱啊,你们也好歹考虑一下我吧。”
角名妈妈开心大笑,又说是啊,不能太贪心。
然后看着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男孩儿,讲,相遇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一定要好好珍惜。
回去的路上,角名坐在副驾上还一直想着这件事,过高速时突然问,“信介,如果你是我的哥哥,我还是很爱你,那该怎么办?”
夜路行驶,北信介的眼睛没有移开前方。他不太擅长去假设如果,但是角名问他,他就会想一想,然后说:“我们依然会一辈子在一起。”
这就是角名想要的答案,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可以吗?”
那时候的北信介已经很知道怎样对爱人表达自己的想法,会用一本正经的神情说一些让人很难招架的话,“因为我没办法不爱伦太郎。”
角名被击中,捧心在副驾化成一滩爱的形状。
那是太久太久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让时间先回来。
他们可以慢慢向前。最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又过了几天,在角名告知宫兄弟他已经和北前辈复合后,宫治将店里的事务安排好,单独空出一天,来到北信介的家中,为自己闹下的种种乌龙,很正式地道了歉。
角名不在,他临时接到俱乐部的电话,去参加一个访谈活动。
宫治觉得稍微有点儿不完美,他本来以为两个人都在的。
起因还是因为他乱传达消息,才闹出这么多的误会,聚会是一回事,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这么做。
北信介给他倒了一杯茶。
“是你的错吗?”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北信介不这样认为。
“不,不是因为你。”
问题的根源并不在治身上。
角名不敢伸手索要,他也笨得不懂挽留。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他们可以讲清楚,而不至于走到分离的地步。有那么多次机会,他们能够更早一点和好,可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的,他们就全都错过了。
回想起来,北信介的心就稍稍一顿。
他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一次聚会,他们还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和好……他们会不会和好?
他无法预判,也不愿意再假想没有发生的事情、不愿意考虑事情的另一个走向。
“所以说不好,治做的事情反而是契机才对。”
听起来很厉害。
宫治挠了挠下巴,有点儿不好意思,“会,会是那样吗?”
那样子让北信介想起他还穿着十一号球服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治长大之后其实没什么变化,他不禁笑了一下。
“嗯。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北信介就不会再犯。
知错就改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
隆冬时节。
某一天,角名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很介意。
“那个绿湖是什么,你怎么都没带我去看过啊信介。”
北信介当时正在种他们路上捡回来的一截枯枝。
他抬眼时,看到那片湿润明亮的灰绿。
“……其实,现在去不去也没关系。”
“不过伦想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去看看。”
“我只是觉得,那里很像你的眼睛。”
后日谈
角名二十九岁的生日,很不巧,没能和北信介一起过。
一场暴雪把他——当然,还有整个球队,困在了距离兵库将近一万公里外的法国。
角名坐在酒店的床上怨气冲天,脸色难看,抱着早已经收拾好的背包,盯着投屏在房间显示屏上的人目不转睛,一边哼哼唧唧说个不停。
他在说什么?
无非是天气很不好,虽然能理解飞机不能飞但还是很生气,无非是他们每个生日都是一起过的为什么唯独这个生日没有一起,虽然没有道理但这会不会是不好的预兆。
无非是想念。
脸上还有球队为他过生日时被抹的奶油,角名什么也不管,满口抱怨,也忘记擦干净。
北信介的目光不知不觉,总是被那点奶油牵住,少顷,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信介……你还笑,我,我很难过诶。”
“因为,伦的样子看上去很可爱。”
角名口中的碎碎念就顿住,看着视频中的人,眼神有些呆,嘴唇动了动,脸先泛起红。
于是,怨气也消失了,埋怨也不见了,毛也被捋顺。
北信介最近越发直白说这些话,他爱听,就是总会有些招架不住。
“哪有……”
他都要三十了,还是一点也不成熟。嘟囔这些有的没得,表情也不好,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在北信介眼里,还会有可爱的一面吗?
不过,北信介看上去也和几年前没区别。
角名隔着视频望着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渐渐也染上笑。
——他们在一起七年了。
偶尔想到,角名还是觉得很梦幻。
身体上的刺青开始褪色,颜色远不如几年前那样鲜艳分明,新陈代谢的缘故,线条边缘已经开始晕染,模模糊糊的,像当时不怎么清明的记忆一样。
角名已经不太能回忆起来他们分开了。
他在家的时候,晚上睡觉,北信介还是习惯摸一摸这些痕迹。
会有些痒,但是他又想让他抚摸,也喜欢看他抚摸。
直到看得他脸泛红,然后停下手。
“今天做了个梦……是我们在稻荷崎的时候。”北信介对他说。
“梦到什么?”
“高二那年,你过生日。”
北信介边说着,不知怎么,垂了垂眼睛,手上整理着东西,复又将眼睛抬了起来。
听到他说,角名本以为就像分开的记忆一样,自己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回忆起来,那毕竟几乎是十年前的事情。
可没想到这段记忆却立刻就跳了出来。
因为那个生日的确令人印象深刻,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角名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
他的生日离春高很近,那时候,他们才输掉比赛不久。
……再加上,三年级引退。
排球部里、体育馆里,每天都很沉闷,大家集中在训练上,迟迟回不过神,平常的嬉笑打闹也不见了,都憋着一口气似的。
北信介不再每天如一日第一个出现在排球部,每当角名走到门口,打开锁住的门,然后看着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时,那种迟缓的不适感开始抓紧他的心脏。
比赛输了,北前辈要走了。
前者是意料之外,后者是后知后觉。
他竟然隔了好几天,在推开门看着寂静的排球部时,才渐渐有了实感。
那意味着,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个比他还要早到的前辈了。
不需要他再干巴巴地问好,不需要他再小心翼翼寻找近路,不需要他再不经意地偷看,意识到这些的瞬间,物是人非四个字竟然出现在年方十七的角名的眼前。
有点搞笑……有点矫情,对吧?
他又不是三年级,他又没有毕业。
可是那样的感觉却是那么真实而汹涌,以至于他的喉咙立刻哽住,好半天都无法回神。
真快啊。
……真迟啊。
他好像还有数不清的事情没做。
他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没胆量说。
他很难不去回想起和北前辈相处的种种,也很难不沉入到那份自己从来不敢深想的感情。
就都这样结束了。
十七岁的他尚不知未来有多大,明天有多远,也从来不会费心去想,只当稻荷崎是他们中间仅有的纽带,平常并没有什么存在感,无形无声,反倒是一断开,才听到声嘶力竭。
没人告诉角名,他松散握在手中的绳索会在这样一个寒冷但艳阳高照的早晨断掉,放声尖叫——那声音震耳欲聋,令他手足僵硬找不到对策,只能停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满心茫然。
直到侑他们也到了,他依旧没能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出来。
治换衣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干什么呢角名,吃坏肚子了?脸色这么不好。”
角名忘记自己有没有回答。
大约是比平常还要懒怠,提不起什么精神,但又绝不可能去逃避训练,别别扭扭地继续被时间拽着往前跑。
北前辈在的时候他总想着偷懒,北前辈不会盯着他了,他却比那时候还勤勉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动一动偷懒的念头都感到不安。
早训结束、换衣服、回教室、上课。这些都程序一般机械进行着,无论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一切也不会顺他心意。
说是浑浑噩噩或许也不为过。
下午去部活的时候,宫治说他和宫侑有事要先走,银也恰巧有事,所以他自己一个人过去的。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往下,是去部活的方向。
往上,是高年级的教室。
他其实并没有犹豫太久,就脚步一转,先朝着上面走去。
北前辈的教室他知道,去过,可是去了要说什么?这个时间北前辈在吗?或者在图书馆?这些他都不知道,可还是走到教室门口,心跳缓缓加快,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并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于是又静悄悄平息。
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朝着部活室的方向走去。
要说毫无感觉,那是假的。
因为以后的他,还要经历无数次这样想见他却不能见到他的时刻。明明还没有发生,但是只要想到,那根触碰疼痛的触角就先要蜷缩起来。
别人还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对疼痛比较敏感的人。
非要这样吗?
他在心底问自己。
不能放下这些心思吗?反正……他又不可能对北前辈说。只要想到那双像湖水一样平静的眼睛,他所有的话就都堵在嘴边了。
如果北前辈知道,他亲自领进部活的,那个来自爱知的学弟,总在赛场得分优势情况下松懈,让他盯着的那个学弟,那个分走他担心和在意的学弟。
竟然是同性恋。
竟然在每一次接受那样没有私欲的关心时,都在心底暗暗窃喜。
竟然对他产生了喜欢这样的感情。
喜欢……
说他胆小如鼠也没什么。
直到想要不再喜欢的时候,才敢光明正大承认自己这份感情叫做喜欢。
可这种事情,也由不得他控制。
就这样……就这样任由它继续吧。
他无能为力。
也许有一天,它会自己消失。
这样想着,走到部活室的时候,将门拉开,他的脚步停住。
看着屋里的人,脸上止不住漫出诧异。
全部目光都被站在部活室中间的那个人吸引。
然后眼睛不受控制,一点一点睁大。
“北……北前辈。”
北前辈穿着稻荷崎的校服,在周围一群穿着运动服的人中,非常显眼。
非常特别。
角名不知道是果真如此,还是他心中狂喜,烟花炸开一般火星四溅,连将目光移开都做不到。
只看到北前辈对他笑了,然后说,“生日快乐,角名。”
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人也傻得不行,眼睛就定定看着那个他以为会离开,以后不能再见到的人,就这样毫无自知地点破他的心思,捧着蛋糕出现在他的眼前。
“怎么……”
是银还是双胞胎?将他拉进部活室里——这些人口中说的有事原来是为了给他准备生日惊喜。
门关上了,灯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
生日蜡烛火光明亮,将北前辈的笑映得更清晰。
以至于后来角名每每回想,每每焦躁忧虑,每每心生怯意,都从中得到莫大的力量。
“忘记你的生日了吗?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
北前辈对他说。
“以后是大人了。做你想做的事,照顾好自己。”
……那些挣扎和犹豫全都不算。
他又是这样轻易地将自己推翻了。
角名成年的第一天,所确认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他以后肯定,还是会一直喜欢北前辈。
因为,看看这个人。
让人怎么停止喜欢。
……
哪怕是时隔很久回想起来,心中还是会开心得不行。
角名的目光软下来,声音的力气也被抽走,想要收紧怀抱,虽然怀里只有背包,但还是抱紧了一些,“怎么梦到这个。”
北信介的视线温和落在角名的身上。
“就是回想起来,那时候伦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难过。”
兵库在下雪,北信介坐在被炉里,浑身都很温暖。他看着手机屏幕中的人,那样子和梦中他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不满的时候细细眯起来的眼睛,烦恼的时候微微下撇的唇角,剪短的头发还有更有棱角的脸庞——北信介从梦中醒来,在视频中看到这样的角名,心才安定下来。
他记性不算差,但是并不总会回忆过去。
偶然梦到,一幕一幕的画面,都十分清晰。
那时候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引退之后,一向平静的内心也尤有几分不舍,课程之余,见阳光铺洒在课桌上,偶尔会恍惚一瞬,以为自己下午还要去部活室。
又想起教练说球队最近绷得有些紧,不免有些忧心。
更想到春高结束之后就是角名的生日。
角名一年级的时候,北信介知道他的生日,是因为带他进入排球部时,从教练那里看到了他的资料。当时也有给角名准备生日会,因为他从爱知而来,不怎样大的年龄,父母都不在身边,是独自一个人在兵库过的第一个生日。
北信介因此觉得,有意义为角名庆祝。
那时候他和角名还没说过几句话呢。角名似乎不是很喜欢被管教,偷懒被他说过几次之后,就总是躲着他走了。所以北信介将他的生日告诉了双胞胎还有银,由他们操办。四个同级生已经熟络,相较于他,应该更让角名没有负担吧?
由三位同级生为角名准备的生日会很热闹,虽然闹出了不少乌龙,北信介注意到角名几次露出无语的神情,可是,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这一年的生日也不该错过,因为是角名十八岁成人。
他订了蛋糕,又将这件事对排球部的成员们说过,侑和治跟去年一样积极,只是侑一边积极,一边絮絮叨叨说什么,“北前辈是不是偏心,对角名这么好。”
北信介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感触,因为侑一向喜欢引人注目,所以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并不算稀奇。
他也称不上是偏心,只是依照想法行事,对于队友、朋友、后辈,从来没什么偏颇之意。
只是后来的后来再回想,比起排球部的其他人,他或许那时候的确对角名的关注更多一些。其他人的生日,他也会准备。但是不会有那种……不该让他一个人孤零零过生日的想法从脑海里自作主张冒出来。
总而言之,在角名推开门的瞬间,那怔愣的神情出现在北信介的梦中。北信介时隔这样久才发现,那时候,角名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走进门的时候,灯光熄灭窗帘拉上之后,吹蜡烛的时候,许愿之后,分蛋糕的时候——
那几乎凝固在北信介身上的目光,让睡梦中的他感到一阵心悸。
如果当时的他什么都不懂的话,梦中,他算得上是以几年之后的身份回溯那段时光,又还怎么会看不懂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
原来……角名的喜欢在那时候就已经那样鲜明存在了。
蛋糕由他分的,在排球部的大家欢闹着吃蛋糕的时候,角名走到他的身边,踌躇了片刻,对他说谢谢。当时的他只说这并非需要道谢的事情,端着自己的那一份抬眼去看角名时——
那时候窗帘已经重新拉开。
光线充足以至于北信介并没有错过角名看上去有些难过的神情。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原来会有那样的时候,湿润若隐若现,遮掩得很青涩,实在算不上高明。
瞳孔颜色浅淡,却被窗外晚霞折射出无数句说不出口的话。
而北信介浑然未觉,任由它们飘零许多年,才重新在睡梦中拾起。
梦醒时,他心中沉甸甸的失落。
看向床空荡荡的另一边,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视频中见到此刻的角名,才感到好受些。
角名大概也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有些糗到,摸了摸鼻子,只当云淡风轻回忆过往,竟已经能为当初那个自己笑出声,“当时太小,也没出息,很怕和信介再也没有联系了。”
北信介没说话。也做不到轻松地回答。
……怎么会。
即便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不管角名什么时候找来。
北信介都会在那里的。
前几年,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截树枝已经长大了。
开始只是冒了一点绿芽,一点点,角名眼尖,最先看到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欢呼着,风一样跑进屋子里,直接抱着北信介跑到院子里去看。
“快看快看信介,它活过来了!”
他那样高兴。
他的眼睛太亮了,一笑起来就弯弯的,让北信介禁不住一直盯着看,也跟着笑。
心中满是畅快。
季节、年月、生命,他每天都在按部就班地认真对待,从没意识到过,这原来竟是如此让人得意的事情。
后来角名出去比赛的时候,北信介若将该做的事情做完,有的时候会端正坐在那截树枝前,静静地看,看它长出绿色的枝叶,看它生了根,春去秋来,它就长成一棵树。
那么顽强而固执,那么勇敢,那么坚定。
就像角名给他的爱情。
若不然,他就不会知道一个人会这样将另一个人说的话放在心上。哪怕只是随口无心之语,自己都并未留意,对方却会相当认真记下,并在某一个惬意的、阳光温和的午后,自然而然重新提起。
若不然,他就不会知道一个人像是分走一半灵魂停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饭有没有吃好?睡得还好吗?天气太热,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因为什么样的事情开心?因为什么样的事情烦恼?
如此如此,每时每刻都清楚自己被在意。
他从未在别处见过这样的爱,却已经笃信它是这样无可比拟。
他本来只是一个庸碌的凡人而已,平凡地劳作、平凡地活着,何以收获这样一份珍贵的感情?
竟然两手空空,就见到对方一颗怦然跳动的真心。
令他心生无措,不知道捧得有多小心,才不至于让对方受到一点伤,最好是也不要感受到一点疼。不然不论对方有多疼,他只要想到对方会疼,自己就先开始难受。
北信介也会在某些时刻感到惶然。
某些时刻,他也会觉得自己不再平凡,非常强大也非常脆弱。
上天降任于人,给他的任务只有这一个,就是保护这颗真心,不要受到伤害。
“怎么会,”北信介的声音有些轻,“不会没有联系的。”
最终也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说出来,即便知道不可能,又希望当年的角名能听到。
视频另一边的角名看了他许久,方才开口。
“……其实,那时候我早忘记生日这回事了,侑他们先走,我趁着自己一个人,还悄悄跑到楼上找你。看到你不在的时候,难过得不行。”说到这里,角名吸了吸鼻子,眼睛竟就这么轻易开始泛红。
北信介看到,嘴唇轻轻抿起,心也跟着收紧。
他其实很少会有后悔的情绪。
可每当他见到角名的喜欢时,心房里却总是很快长满了悔意。
然后那样的想法就会再一次冒出来。
要是是他先喜欢就好了。
要是他能再早一些喜欢角名就好了。
或者,要是他能早一些发现这份感情就好了。
——明明他并不希望见到角名孤单,为此在有意无意之间做了许多事情,但最终收效甚微,反而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让角名一个人孤零零喜欢了很多年。
那是多孤单的一件事?
想必会比一个人跑来兵库求学孤单。
角名三年级那年,已经是北信介离发现这份感情最近的时候。
那一年春高他们获得的成绩不错,结束之后,他和阿兰请后辈们吃饭,角名被侑和治挤在后面,相较于欢闹的双胞胎,他看上去要安静许多。
后来落座,当北信介回过头,才发现角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自己的身边。
明明刚才距离还很远。
北信介太过迟钝,以至于没有发现这细小的端倪,只是像对其他后辈说的那样,也祝贺角名取得这样好的成绩,说起角名精彩的扣球和拦网。角名听到,竟会有些害羞地抿起嘴唇笑,目光亮莹莹落在他的身上,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令当时的他有些忧心,是不是侑做主将压榨太过,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因为以前角名都不会对这样的夸奖有太大的反应。
他也并没有深想,因为注意到角名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所以问起他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角名沉默了片刻,对他说起球队邀约。
角名说,那个他觉得合适的球队离得有些远,另外几个其实也很好,所以在犹豫。
北信介于是问他在哪里?
角名说,是静冈。
当时出现在北信介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那里离角名的家很近,他就不用再一个人跑到离开家很远的地方。当他意识到自己心中并不全然是为角名感到高兴时,才反应过来,那所谓的远,原来是离兵库变远了。
可是……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呢?
只是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北信介都觉得奇怪。
所以他对他说,“那不是很好吗?离家近。”
然后角名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北信介在那样的目光中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违心。
为什么会违心?
如果当时他想明白就好了。
可并没有。
为了掩饰,又或者是别的原因,北信介将提前带出来的礼物交给角名,这一年是角名在稻荷崎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彼时他已经不在学校,但也不免惦记。
他说,提前祝角名生日快乐。
角名垂眼接过礼物时有在笑,有说谢谢,但大约没有很开心。
而随着角名毕业之后离开稻荷崎,离开兵库,前往位于静冈的EJP俱乐部,他也很快忘了那一闪而过的心绪。
这些过往明了,之后种种,无论是毕业后角名以后辈之名发来的诸多信息,还是慌张地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告白,这些记忆竟渐渐全都染上苦涩的印记,令他每每想起,都为记忆中的角名深感难过。
分明知道是天气恶劣,也清楚飞机延误,但是看着视频中的角名,北信介蓦然就无法再克制那并不安分的想念。
有些话就如归巢一般,奔向思念的另一端。
“……快点回家吧,伦。我一直在这里。”
“……”
角名的鼻尖更红了。
目光直直地看着北信介。
他总是这样看着,越看就越移不开目光。
有一次侑和治出于好奇,问角名,为什么会喜欢北前辈。
北前辈看着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会谈恋爱的人类啊。
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又或者是干脆地说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了。
可是仔细想想,好像都不全然正确。
他记得自己每一次虚张声势说要放下,隔天又若无其事继续喜欢。也清楚自己每一次沦陷。
可却又觉得每一次都不足够拿出来说,是因为这一次,所以才非常喜欢。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理由或者记忆?
这种事情好像根本就没有答案。
如果你真的见到过这样一个人。他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他不像电视剧中所演的那样,缺少某一部分等待另一个人来填满,而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圆。如果你也被这样一个人所吸引,对于这种没有破绽的完美感到莫名其妙的不甘,从而铆足了劲想要从他的身上找出破绽……
然后你发现,越是深入那个人就越是圆满。
在见到这样一个人之前,角名从未深思过喜欢。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向他表白,有的人将喜欢的字眼藏于书信,也许每个人的喜欢都很珍贵,但是那都与他无关。
如果他有这样一份喜欢,那只能给这样一个人。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选。
即便这个人并不觉得自己特别,自顾自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不需要别人陪伴也不需要别人画蛇添足。
可没有办法,角名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停下这份情感。
所以说是孤注一掷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当他攒着全部的勇气跑到那个人面前将自己剖白,就已经心中明了,不管北前辈会不会接受,讲明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必然。
不过,在还没有听到答案的时候……角名有一瞬间想起曾经有个跑到体育馆来向他表白的女生。
那个女生请北前辈叫他过去。
听到北前辈说外面有女生在找的时候,角名分明知道从北信介的脸上什么都不会看到,可却还是幻想能看到什么。
最终当然一无所获。
他并不算太失落,只打算好好拒绝女生,然后回到北前辈的身边继续训练。
等那熟练的拒绝话语说出口之后,女生倒没有特别难过,只是转身的时候撇了撇嘴,声音很小说,“ 被刚才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刚才?
他就忍不住叫住女生,问她:“什么乌鸦嘴。”
那个女生稍显诧异地转过头,听到他的问题,瞥了一眼体育馆里,正在和阿兰说话的北前辈,抱屈一般,“就是他啦。说什么训练时间太紧,下次要挑个别的时间找你。调笑也有个限度吧。”
虽然在听到她的话的时候就有了猜测,但知道对方真的在说北前辈,他的心情立刻就跌落下去,连最基本的礼貌都维持不住。对方并不认识北前辈,不知道北前辈的话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但他还是无法忍受这样对北前辈的玷污。
“那是我们队长。没有调笑。他说的没错,我们训练时间本来就很紧张。而且,也没有下次了。你走吧。”
他语气很不好,女生最后走的时候也生了气。
回到体育馆里,治满脸坏笑说哇角名好厉害,居然劳动北前辈传话,角名没有理,只是止不住去看吝于将目光再分过来的北前辈,心中烦躁不已。
比起北前辈在不在意他被人表白这件事,在那一刻,这种幼稚矫情的想法变得不值一提。他在意的是北前辈没有遮掩的直言被人误解这件更重要的事。
那个女生有没有因为误解而对北前辈说什么冒犯的话?北前辈有没有不开心?不然为什么连侑和治打闹,他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不知道怎么,他自己在表白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段记忆。
他是不是来得太匆忙了?
他担心冒犯的那个人变成他自己。
可他知道,即便北前辈拒绝了他……他也完全能够理解。
不论北前辈直言什么样的话,他都不会心生怨怼。
即便感到害怕,甚至是恐惧那个不好的结果。他心想,这大约是他们表白的对象不同。
和那个女生相比,他要幸运得多。
他要表白的那个人,也比女生要表白的那个人,要好得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向什么人表白,但是现在这个人出现了,他的表白就只想给这一个人。
所以被拒绝了要么北前辈不想听,那他就再不开口。
要么就一直说。
反正不会对别人说。
可是北前辈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在他的心脏要跳出胸腔之前,答应了他的告白。
于是狂喜降临。
其实他是明白的,北前辈当时对他一定不是那样的喜欢。因为他看到了北前辈眼中一闪而过的怔然。可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因为他又知道,一旦北前辈答应,就绝不会敷衍他,一定会认真对待他,这是北信介本人给他的自信。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一日一月,一点一滴,像所有的情侣一样。
然后他亲眼看着北前辈爱上自己。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他往返于兵库与静冈之间,北前辈在的地方变成他的家,他不需要再担心距离遥远,因为不论多远,他都有理由回到他的身边。无论多少次,他离开的时候,都知道北前辈在家中等着他。
后来他们分开了。
他又开始害怕,以为什么都变了,以为北前辈离开了。
但其实,北前辈一直在那里,就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等着他。
就好像担心他回头的时候会找不到一样,所以一如既往,安静寡言,从来没有离开。
“是不是……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做了什么,信介都会在那里等着我,绝对不会走。”
“嗯。绝对不走。”
“绝对?”
“绝对。”
角名满腔的喜悦,才肯不再难过,抹了抹眼睛,垂眸捏着背包带说,“今天没能回去,就当这是信介送我的生日礼物。”
北信介的眼睛也有些酸热,他没有移开目光,“还有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什么?我可一点都不贪心,”角名真想立刻回到自家前辈的身边,他的怀里空空的,很需要前辈将他的怀抱填满,“你最近很忙我知道。”
北信介弯起唇角,很浅地笑了一下,“再多贪心一点吧。不要你懂事。”
“那样的话,我不就变坏了吗?”
“伦才不会。不过,就算变坏也没关系,我也还是喜欢。”
“信介……”
如果角名的队友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感到吃惊。
因为除了北信介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在场上显得有些性格欠佳的副攻,会用这样一种语气对什么人说话。
*
三天之后,角名才成功跑回北信介的身边。
一进院子,北信介正巧出来,他眼睛一亮,喊了声信介,将行李放在一边,就大步跑过去把人搂在怀里。
他冲过来得太猛,两个人几乎是撞在一起的。北信介也同样抱紧他,搂着他的后背,声音含笑,“回来了……我很想你。”
角名声音含糊,“我也是……”
天气还冷着,但角名提着行李走了有一段路,身上起了一层薄汗,北信介温热的手从衣服下摆摸进去,摸到角名汗津津热乎乎的后背,偏头亲了亲他的脸颊,“难不难受?去冲个澡吧。”
“唔,”角名勉强退开一些,提着领子闻了闻,“是不是有味道了?”
“没有。”
角名这才放下心,牵着北信介一只手,又捞起自己的行李,步子慢吞吞的,不像方才那样急切了,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口中说个不停,“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喝到一种花草茶,味道很特别,感觉你肯定会喜欢,我就买了一些。还有几种当地人推荐的葡萄酒,还有酒店的马赛皂,我用着比洗面奶好,也买了不少,还有你之前说在国内找不到的那几本书,那边书店多,我也去转了转,找到了两三本,加起来也才十几欧……”
北信介想象穿着远动服,背着运动背包,高高大大的角名穿梭在书架之间,认真帮他找书的样子,心脏变得很柔软。
他拉了拉角名的手臂,待角名俯身,就忍不住亲吻他。
角名的声音便止住,然后闷笑了两声,一边和北信介亲吻,一边托着北信介的腰将人抱起来,“那信介跟我一起洗澡吧。”
北信介没有拒绝,虽然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洗过。
等两人再出来,换好衣服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他们身上的沐浴露香味一样,挨得近,气味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两个人贴着坐在一起整理角名的行李,将角名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收拾的人其实是北信介,角名就从后面抱着北信介,下巴抵在北信介的肩上,随着北信介把东西从行李箱中往外取,餍足而懒洋洋地讲述每一件礼物买的时候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这是什么?”
北信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看到一枚胸针。
“很漂亮。”
得到称赞,角名笑得开心,从盒子中将其取了出来,是一枚CHAUMET的麦穗胸针,“看到它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信介。”
北信介从角名的手中接过认真欣赏片刻,他的确喜欢,“该买一套西装。”
不然,他的衣服都不适合。
角名立刻就说,“那明天我们去?”
“嗯。”
角名便又收紧怀抱,脑袋在北信介的脖颈间乱蹭。
他没说,其实是队友想要选订婚戒指的时候,叫他陪着一起。他没多大兴趣,队友拿起一款问他怎么样,他就会说好,又问他觉得对方会不会喜欢,他说搞什么笑他怎么会知道?
目光随意散漫,无意之间先看到了一枚麦穗的戒指。
看到的一瞬间就想到了北信介。
这枚戒指应该出现在信介的手上才对。
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不过……不过嘛,戒指到底意味不一样,是不是应该先跟信介商量好再做打算?
总之,队友那边选好了。
他还是掏钱买了戒指,然后看到同款的麦穗胸针,便也理所当然买下。戒指藏在了背包里,想着之后也许能拿出来。胸针则放在行李中,当做礼物。
他可不是胆怯。
只是觉得应该郑重一点。
先让麦穗胸针探路。
角名趴在北信介的背上,看他认真将胸针收好的同时,悄悄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等将东西都收拾完,两人无事,窝在被炉里面看电影。
北信在这样的闲适中想起一件事还没告诉角名,便提起:“小真说这两天会来。”
角名脸色一垮,“她怎么要来。”
小真就是真裕子,角名的妹妹,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在东京做珠宝设计工作。去年刚刚创立了自己的独立品牌。
一个知名运动选手,一个珠宝设计师,兄妹两个都很厉害,就是彼此之间总是拌嘴吵架,常常不给对方好脸色。但是北信介知道,即便如此,角名却对妹妹的珠宝品牌相当关注,每次官方账号发什么消息的话,都会默不作声第一时间转发。
两人最近的矛盾是因为真裕子新交的男朋友。角名对其很看不上眼,从头到脚给予全部否定,一个东京大学的高材生被批斗得一无是处。
北信介并没有说什么,亲疏有别,他同样更在意真裕子的想法。
只是他的态度更温和一些,所以真裕子若是有什么烦恼,也更愿意和他讲。而角名口中绝没有一句好话,导致真裕子现在发消息提到角名的代称都是“那人”。
总之,两兄妹最近正因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她没细说,就说出差到这边,顺便过来看看。”
角名沉默了片刻,哼了声,“她那个小男朋友呢,不会也跟着来吧?”
北信介因为他那样子轻笑,“没有。说了是出差,就她一个人。”
角名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没再说别的什么。他一边盯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握着北信介的手,没什么意识地瞎揉。
电影正演到这样的桥段:
女主角说:“假如知道我们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你是这样一个人,当初我就不会答应你在一起。”
男主角说,“人都是会变的,我们都不年轻了,你不能总幻想我们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谈恋爱。”
女主角说:“你亲手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对我说,这一辈子都会爱我,尊重我,珍惜我,你就是这么履行誓言的吗?”
男主角说:“你多大了?誓言那种东西也就不懂事的时候随口讲讲,要是还想过下去就活在现实里吧,我每天烦心的事够多了。”
客厅的灯关上了,电视荧幕里两个本应最亲密的人,但此刻看上去却像是彼此亲手给自己挑选的仇人。电视机外,角名将北信介抱在怀里,一边握着北信介的手十指相扣,嘴唇一下一下蹭着北信介的耳骨,一边感慨了声,“唔……”
即便觉得痒,北信介也并未躲开,盯着电视屏幕,眉心轻轻蹙起。
他随意选的影片,不知道这部电影是这样的内容,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这毕竟是戏剧性的、虚假的,只不过这对于接下来有一些计划和准备的他来说,不怎么合时宜。
“换掉?”
角名摇了摇头,“看完吧……”
他不喜欢故事戛然而止,哪怕走向越来越糟,他还是想看看这对怨侣最终是什么样的结局。只是不像刚才那样投入,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垂下去看北信介的侧脸,又去啄北信介的脸颊,轻声嘀咕,“失败的爱情简直比恐怖片还要可怕。”
“嗯……是啊。”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当时说的誓言都是假的吗?”角名不能理解,如果不能遵守诺言,当初为什么要许下诺言?如果当时爱一个人,为什么后来就能变得不再爱。
这样的诺言,这样的爱,未免也太劣质了。
根本从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也可能这情节对于他来说,太过脱离现实。
因为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有一天不再爱北信介,更想象不到北信介有一天会不再爱他,会冷着脸说什么类似“誓言只不过是年轻时候说说而已”的话。
连假想那种场景都做不到。
他想到自己买的那枚戒指,想象自己将戒指为北信介戴上的那个瞬间,他有许多许多誓言想说,而且他保证全部都能做到,誓言的期限没有尽头,他绝不会让深爱的人后悔接受他的告白,后悔选择和他在一起。
将表白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些就全都是注定的。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角名回神,去看说话的人。
北信介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一如往常。
“……”
角名大约是被这句话射中心尖,浑身都跟着舒展了。
他便忍不住托着北信介的腰将人转了一圈,然后让北信介坐在自己怀里,扶着北信介的后颈,亲吻他的额头,又亲吻他的嘴角,还要附和他的话,“没错……信介说的没错。”
北信介被这软绒的吻亲得眼睛微合,抱着角名,很快与他唇舌相缠。
……
这糟糕的伦理电影沿着进度条一直走到尽头,也算有始有终,不过结局是什么两个人都没有太注意。
那对怨侣吵嚷着要离婚的时候,角名正慢悠悠褪掉北信介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蓄势待发要进入北信介的身体。
他们耳边被彼此的呼吸占据,再也留不出一丝空隙。
电影播放完屏幕黑下来,光线变得很弱,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缠绵的声音,角名于黑暗中,一边被北信介柔软的内里包裹,一边央求北信介再用那样的声音重复刚刚的话。
北信介只重复了一遍就羞于再开口,干脆抿紧嘴唇,从后颈到脸颊都泛着红意,任凭角名贴着他的耳朵再说多少好话也没有答应。
不过角名已经满意了,北信介不说就换成他来说,他反正有数不清的话想要说。
于是那喘息之外,还有角名毫不矜持的、轻哑的胡言乱语。
北信介只听了两句就闭上眼睛,身体里的热全被勾引,作乱不息。
*
角名真裕子是隔天赶到的。
前天晚上北信介被角名折腾了一整夜,以至于早上难得晚起。
角名真裕子到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醒。
角名一个人在客厅,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抱着胳膊盯着走进来的真裕子,不冷不热地呦了声。
两人还在矛盾期,真裕子根本不想理他,但还是问了句,“信介哥呢?”
角名便下巴点了点卧室的方向。
都是成年人,真裕子又深知北信介是怎样一个作息规律严谨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嗤笑了声,一边慢悠悠坐下,一边感慨,“饿鬼。”
角名不以为耻,坐在另一边,“说吧,过来干什么?”
真裕子耸肩,“不干什么啊。就是来看看信介哥,反正又不是来看你的。”
人已经来了,角名才不在意她是来看谁的,把旁边已经整理好的包裹往真裕子的方向一扔,被后者单手接住了。
真裕子看了看手中硕大又包装严实规整,一看就不可能出自角名之手的包裹,“什么?”
“给你还有爸妈的伴手礼,你给爸妈送过去。”
“您自己的腿长来是为了?”
“他们俩行程太飘,跟我对不上。”
“……”角名真裕子反驳不能,因为他们的父母最近确实飘到东京附近了。
她翻了个白眼,还是将包裹妥帖装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自顾自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扫视一圈,看到lindt巧克力包装盒的时候眼睛一亮,毫不客气拿出来。
角名皱眉轻啧,“那是信介的。”
“这么小气干什么?信介哥肯定让我吃。”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巧克力了?想吃下回再给你买,这个是冬季限定……”
恰逢这时,卧室的门打开。
北信介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还有家居裤走出来,虽然洗过脸,但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一下子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小真来了。抱歉,我起晚了。”
真裕子眯着眼笑,“没事没事,干嘛这么客气信介哥。”
北信介看了一眼角名,那眼神中近乎于无的意味轻易让角名坐直了几分。北信介移开目光,无意之间又整理了一下衣领,看到真裕子正往冰箱里放的巧克力盒,“拿出来吃吧,家里还有。”
“信介……”角名不满地出声。
但是北信介并未理会他。
角名也自知理亏,毕竟昨晚北信介明明提醒过他,今天小真会来,但他还是不知节制。现在把人惹恼,他自然什么也不敢多说。
于是整个人就变得蔫嗒嗒的。
角名真裕子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毕竟除了在北信介的身边,她可没机会看到她哥哥这幅限定特供的模样,简直恨不能拍照打卡留念,然后拿给爸妈一起欣赏。
但最终出于道德,又或者是看在巧克力的份上,还是忍住了。
她端着盒子慢悠悠走到桌边坐下,冲角名挑眉笑了笑,才对北信介说,“信介哥,奶奶呢?”
“和姐姐出去旅游了。”
姐姐不再像之前那几年一样忙碌,无论是经济还是时间都有了很大的余裕,最近带着奶奶一起跑到海岛上度假,前几天北信介还收到姐姐发来的,她和奶奶戴着草帽在沙滩的合照。
“真好,”真裕子羡慕道,“我也想出去玩。”
当然,她也是随口一说,即便她想,现在她事业刚刚起步,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叹了口气,又想起两家唯一一位还在学海挣扎的孩子,“小呈是明年升学考吗?”
“嗯。”这个北信介也不担心,因为小呈成绩偏差值很高,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会去东京念学了。
真裕子随口问起小呈的成绩,听到之后震撼了一下,“不愧是信介哥的弟弟呢,这么厉害。”
“他自己认真,跟我其实没有关系。”
真裕子便笑了声,“我知道啦,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因为我觉得你们都很好啊。信介哥,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会开玩笑。”
“嗯……”
角名听两人聊天,有些不甘心。他的妹妹角名真裕子,是少有的那种年龄小但和北信介说话也没有拘束的人,这可是他的前辈诶。倒是不乏真裕子本身性格就比他外向爽朗的原因,但他觉得,其中更有北信介对她一向温和的缘故。
要是他也能做到这样和前辈说话,说不定他们早就好了。
明明是兄妹,怎么这种地方却差别这么大。
交谈的环境太轻松,以至于角名支着下颌,思绪胡乱发散。
想象要是他刚到稻荷崎不久,就能一眼看穿北信介冷淡外表下的认真和温柔,然后毫无顾忌地黏在北信介身边,像真裕子这样随意地和他搭话,然后再找一个天气美好的午后,叫北信介到天台上认真表白,然后……他们那么早就可以在一起了。
既然已经幻想到这一步,那就不妨再大胆一些,假如他小的时候就和信介认识的话,他们就可以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或者放学,晚上排球训练结束,不必再在校门口分别,走同一条路回家。那他们基本上全部的人生都有彼此存在。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更长了。
虽然他们现在说不上老,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三十岁越来越近的缘故,角名竟然已经开始为错过的那些时间感到惋惜。
“喂,回神了。”
角名被妹妹的声音拽回来。
见她取笑的神情,他没好气,“干什么?”
又见北信介不在,奇怪,“信介呢?”
“信介哥说要泡新茶给我尝尝。”
“你不是知道茶放哪吗?上回还顺走一大包,想喝自己去倒。”
真裕子双手托腮,眨了眨眼,“信介哥不让我动,心疼我赶路回来的。可比某些人体贴多了。”
角名不理会她调侃,起身往厨房去。
信介本身还身体不舒服呢……虽然,是因为他的缘故。
可等他推开厨房的门进去,北信介正在拿茶盒,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去陪小真说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哑。
角名先给他倒了一杯水,试探地慢吞吞推到北信介手边。
北信介垂眸看那杯子,是角名的杯子,杯身有一只线条勾勒的小狐狸,眼睛眯起来只有一条线,选这只杯子的时候,就是因为北信介觉得这样子莫名很像角名。
他最终还是拿起杯子把兑好的温水喝干净。
角名这才凑过去,贴着北信介的背,手撑在台面两边,啄了一下北信介的耳朵,“我来吧。”
“不用。”北信介没答应。
但角名也不走,从北信介的手中拿过茶盒打开,又亦步亦趋贴在北信介的身后烧热水。
“有没有难受?”
“……还好。”
角名稍一低头,就能看见黑色高领没有完全挡住的地方,还有他留下的齿痕,那迟来的并不怎么浓烈的愧疚远远压不住窃喜,他也无需伪装,反正肯定会被识破,就一手很轻地给北信介揉腰,一手将衣领扯开一些,又低头去亲。
北信介抬手将他的头推开,制止他更进一步过分的举动,“……去陪小真。我站一会儿舒服点。”
“哦。”角名不甘不愿地退开了些。
对于北信介把他推开的动作,他很不满意,所以拉着北信介转过身,又俯身咬住北信介的嘴唇,亲了又亲,直到北信介脸有些红,他才真将人放开。
北信介气息稳下来后,才又对角名说,“好好说话。本来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多,你们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哦。”
再回到客厅,真裕子露出毫不意外神情。
她调侃,“我家哥哥真是碰到好男人了。”
角名接下她的打趣,并反唇相讥,“可惜,我家妹妹没碰到。”
话题终于拐向两人的矛盾点,真裕子收起笑容,冷哼了声。
角名叹了口气,神色不似刚才轻浮,收起表情也终于有了几分哥哥的模样,“年纪比你小,不会照顾人,还总要你担心,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愿意浪费时间跟这种人在一起。”
真裕子冷眼看他,“你自己不也是这样?”
角名皱眉,“胡说,我除了年龄比信介小,其他的毛病可都没有。”
“没有你当初提什么分手。”
“你有完没完,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角名不情愿被提起他们当初分开的那段经历,声音沉了些,攻击性上来直戳人痛处,“你喜欢的这是个什么人?你还没创业的时候,出差回去坐最晚航班,天都黑透了路上一个人没有,他都不接一下。还是信介在东京办事的时候知道了开车过去接你。那么晚,你自己一个年轻女孩在路上,哪怕是万一,你有想过自己可能遇见什么事吗?”
真裕子沉默了片刻,反驳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实验走不开。”
“我的亲妹妹,你太会给他找理由了,”角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在感情里竟然这么单纯,“他成年了,他二十多了,既然这些问题都能让他不顾及你的安全,那他应该做个好学生,不该学大人谈恋爱。”
“都过去的事了,我不想计较。而且就那一次而已,之后不是也有接过我。”
“你可真是胸怀宽广,”角名嗤了声,“可以,不说那次,就当他当时真的走不开。但他工作以后呢?部门聚会要你开车去接,忘拿资料让你去送,他领导去机场都得你当司机。他上个班还得配你当助理。你没别的事,每天就绕着他转吧。”
“他没车啊。那我们是情侣,他不找我找谁。”
“你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在哪?你流感的时候他工作忙所以没时间照顾你,你阑尾炎手术的时候他连一天假都请不下来,你怎么就看不出来这个人根本就不靠谱。”
“他那公司……本来就不好请假,在东京生活不容易。”
“这么不容易,为什么每次都恰好是你能顾及他而他顾及不了你?如果这些都能用巧合和不容易来解释,那也说明你们根本就不合适。”
“你说够没?谈个恋爱老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没够,”角名也有点火气,“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
真裕子本身不是多细腻的性格,在感情中遇到的诸多问题也从没太放在心上过。不过现在被自己哥哥这样不留情面点出来,也迟钝地开始感受到挫败,“行了,我说真的差不多得了!你当初追信介哥死去活来的时候,我是怎么支持你的?你看看你现在左一个劝分手右一个不合适,你怎么对我!”
“那能一样吗?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怎么没有可比性?都是谈恋爱怎么没有可比性?”
“因为那是信介。那是我家前辈我们稻荷崎的主将,是你哥我的爱人。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爱我都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更何况他爱我了。别拿高村和他比。”
“……”角名真裕子嘴张合了几下,瞪着她的哥哥,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这句话。毕竟,她哥哥是个十足的幸运儿,在爱情里吃得最多的那点苦,就是自己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苦,别的苦头哪怕一点,信介哥一概没让他尝过。
养得有点太好了。
让这个年近三十性格恶劣的男人,每每说起爱情的时候,眼中还闪烁着让人上火的天真。
她只能最后愤愤,“……了不起吗?你是不是在炫耀。”
“炫耀个鬼。”
一门之隔,北信介站在门后,静立片刻,不禁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接着将门拉开。
“……别再吵了,喝点茶吧。”
“小真,这是你哥哥才带回来的,味道很不错。”
两个人还瞪着对方,互不相让。
兄妹两个其实长得有些像。
同样的长眼睛,同样浅绿的瞳孔,同样四肢修长身材高挑。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同样不好招惹,相当冷淡。如此对峙,不知为什么,气氛却变得很不严肃。
北信介将托盘放在木桌上,发出声响。兄妹这才纷纷回神,然后偃旗息鼓,乖乖坐下,沉默着一左一右占据木桌两边。
北信介给两人分别倒了茶。
等两人捧着各自专属的杯子喝茶,北信介才缓声问起,“和高村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角名在旁边嗤了一声。
角名真裕子又瞪他一眼,转向北信介时,声音才软下来一些,“没有。那家伙……不过就是嫌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陪他,我当时心情也不好,火气上头说了几句而已。”
其实也不是第一回抱怨。
她的品牌刚刚成立一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哪有多少时间分给爱情?
高村就说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单身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多了个联系方式而已。
她认为这是无理取闹。
角名果然又冷言讽刺,“他想见你,你又不在天上,他不会去找你吗?都在东京还想怎样,你们工作的地方离得又不远。中午没有时间?他下了班也没有时间?为什么非得要你空出时间陪他?”
他攻击起人来简直没完没了,“都这样还不情愿?知不知道我赛季的时候有多长时间不回家?我封闭训练的时候连手机都摸不着,信介再想我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抱怨过,我们隔得这么远,他都会去静冈找我。”
听他这样说,北信介的脸升起热意,目光在表情有些冷有些冲的角名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心里却想到,多数时候,角名才是那个抓紧一切机会回来见他的人。
有的时候甚至是他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球队临时放一天假,角名都会买票赶回来,只能和他待几个小时就得回去。他担心这样角名会辛苦,会休息不好,但是角名总会抱着他说,“能这样抱着信介,比休息一整天还让我精神百倍。”
刚才角名说的那些,计较高村的种种……但角名一次一次跑到他的身边来,从来没说过累。角名付出得很多,但北信介从来没见他计较过。
“那不一样啦……”真裕子不禁说。
角名觉得自家妹妹于感情一事无可救药,都是爱情,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过是人不一样罢了。
人不对,所以才不一样。
“反正,你们不合适。都吵几回了?在一起都快一年了吧,这种程度都不行的话以后也合不来,不如分手。”
角名真裕子没说话。
她觉得她哥哥的爱情观实在被娇养得太纯粹,太黑白分明以至于不像现实社会的贫瘠土壤能培育出来的作物。在一众歪瓜裂枣蔫头耷脑的爱情里,他的爱情茁壮得有点碍眼。
“才一年而已啊,人在一起还得相互磨合。你眼光太高了,说的话没有一点实用性。”
这话说完,兄妹两人一同看向北信介。
“……”北信介也看着两人,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看着看着,角名竟然觉得妹妹可怜。气势就渐渐弱下来,“没办法,信介只有一个。已经被我带回家了。”
他意兴阑珊,也懒得和她再争,“总之,你相信我的眼光,那个人不行,和他分了吧。”
真裕子半晌不语,也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沉默了一会儿,她见角名目光黏在北信介身上的模样,脑筋一转,报复心上涌,“不过我怎么记得某些人小的时候,还在妈妈看肥皂剧的时候说过,恋爱这种东西只有俗人才会谈。”
角名立马警惕地坐直,“谁说的?我可没说过。”
“谁对号入座就是谁,”真裕子不理他,继续对北信介无情揭露,“你不知道啊信介哥,我哥他以前——”
“停停停——”
运动员的身体优势显露无疑,角名几乎是以只存在于概念中的动作,从桌子这一端闪现到另一端想要拦住真裕子的话。
结果角名家的运动基因大约雨露均沾,并不偏袒,真裕子虽然不是运动员,但还是相当敏捷,轻巧躲开,一下就挪到了北信介的身后,讲话语速超级快:“他说傻瓜才会因为另外一个人情绪起伏开心难过浪费自己的时间陪在另外一个人身边还要亲嘴简直不敢想象这是世界上最最可怕的事情——”
“角名真裕子!”角名大声叫她全名。
“结果,”角名真裕子趴在北信介的背上,丝毫不怕怒火中烧的哥哥,反而用那双和哥哥相似的眼睛,露出相当恶劣的、挑衅的神情,“现在他自己变成这个傻瓜了。”
北信介将两人一前一后分割开,看到身前脸憋红的角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笑了声。
见到他笑,角名的目光又被引过去,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在北信介的安抚下,坐在北信介身边,揽着他的胳膊还伸手将真裕子推开,“……你别理她。烦人得很。我不管了。”
北信介知道这个话题此刻已经不适宜再聊下去,就果断将话头断开,一边拉住角名还在推真裕子肩膀的手,一边扭头对她说,“晚上要不要喝酒?今晚就睡这儿,房间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行啊。”正好角名真裕子心中郁闷。
距离夜晚降临还有不短的时间,三人打了会儿牌,刚开始角名还懒得理自家妹妹,一门心思往北信介边上靠,结果爱人一点感情都不讲,他连败五轮,胜负心被勾引出来,撸起袖子和妹妹联手。
最终,两人没能从北信介的手中赢回一轮。
兄妹俩唉声叹气趴在桌子上,脸上贴满白条,终于统一战线。
“信介,好凶残……”
“信介哥,一定很少有人跟你玩牌吧。”
北信介看着兄妹两人,笑了笑,“还玩吗?”
两人都摇头。
北信介见他们气氛良好,就将牌收起。
下午的时候,闲聊中说起北信介打算去买西装配角名买的胸针这件事,真裕子问胸针的样子,北信介拿出来给她看。她左看右看,又瞄了角名一眼便提议一起去,反正她正事都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而且她从事设计行业,别的不说,眼光肯定比他们好。
三人便一同驱车去市里。
不得不说有真裕子带两人一起来确实是不一样的。她在商场里驾轻就熟的样子确实比一个农户外加一个对时尚只能说得上略懂的运动员要靠谱得多。
等踏进专卖店,真裕子接连给北信介挑了五套西装给他试穿。
北信介进了更衣室,兄妹两个人坐在休息区。
“……”
“……”
又过了会儿,真裕子开口:“打算求婚?”
角名原本盯着更衣室的方向,闻言呛了一声,剧烈咳嗽起来。
真裕子嫌弃,“出息。”
“……你怎么知道?”
角名真裕子哼笑,“亲爱的哥哥,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这个系列有戒指。以你那种俗套又缺乏想象力的罗曼蒂克情结,你能只买胸针不买戒指?我可不信。”
“……”
“你不会只买了一只吧?”
“……啊。”
“你搞笑呢吗?一只怎么求婚。”
“当时哪想那么多。再买同系列的胸针作掩护已经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了。”
角名真裕子看了自家哥哥半天欲言又止,“……算了,指望不上你。反正嘛……”
反正后面是什么?
角名没听到,因为北信介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了。
穿着笔挺的浅色西装,面容清俊端正,角名一下就看呆住。
他愣愣地站起来。
平平无奇的大理石地砖变成了通往爱情的草坪小路,周围是肆意绽放的花树,再远处是绿意盎然的园子,他站在这一边,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人就都不在了。
结婚……婚礼……丈夫……
他们已经要走到这一步。
然后角名发现,眼泪想要喷出来竟然不是某种夸张的描述。
北信介也在看着他,走到近前,抬手轻轻抹了下他的眼角,轻声问他,“怎么了。”
角名说不出话,如果这不是在外面的话,他真想抱着他。
一旁角名真裕子很解风情地退开了些,装作不存在。
她用小拇指都能猜到自己哥哥正在想什么。
角名被北信介穿西装的样子迷倒,一口气把五套西装都买下,角名真裕子担心她哥在外面就黏到北信介的身上去,毕竟目光已经在那样做,所以等角名付完款之后她就干脆拉着人回去了。
下午回家角名还稍微能控制一下,只是在北信介回卧室整理西装的时候,自己也溜了进去,抱着人亲了一小会儿。
晚上喝酒的时候,他彻底藏不住行迹。本身酒量就一般,作为运动员又很少喝,才喝了两杯就醉倒,自以为很不经意地挪到北信介身后,“信介信介”叫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醉得更深就更加没顾及。抱着北信介摇来晃去,声音软塌塌地想要北信介再穿西装给他看。
真裕子旁观他那样子咯咯笑。
北信介虽然稍微有些羞涩,可并没有推开角名,任由他粘着自己,偶尔回应他,以并不算是敷衍的语气说可以。
北信介和真裕子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夜色深沉酒瓶空了大半,大型粘人运动员几乎要趴在北信介的背上睡着了。
这次夜聊才算结束。
真裕子喝痛快了,和北信介聊天也很痛快,烦恼跑了大半,她站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爽。”
北信介对她说,“很晚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信介哥,”她看了眼自家哥哥,“这麻烦家伙干脆让他睡客厅得了。”
北信介已经托着角名坐直。
角名真裕子开玩笑而已,毕竟她知道有人肯定舍不得。
她和北信介两个人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才想起来问,“对了信介哥。那个,我是现在拿给你还是明早?”
“先睡吧,”北信介其实也有些醉,“他喝醉第二天起不来。”
“行。”
等见北信介安稳将比自己高一个头还多的哥哥扶回卧室,真裕子才哼着歌慢悠悠朝客房走去。
……
北信介将角名安置在床上躺好,头也有些犯晕,洗漱过后,又让角名也漱口。等他摆好拖鞋上床,旁边那个已经半昏睡的人立刻就慢腾腾凑了过来。
北信介虽然醉但并不困,盘腿坐在一边,整个人被半包围在角名怀里。他只开了夜灯,视线落在角名的身上,无意间看到角名手腕内侧的纹身,便伸手抚了抚,轻声说,“颜色已经很淡了呢。”
角名侧躺着,空闲的一只手揽着北信介的腰,迷迷怔怔听见他的话,反应了片刻,半支起身。
北信介问他,“不舒服吗?”
他没说话,直接将上衣脱掉又躺回去,相当自然地握着北信介的手压在自己的胸肌上,“身上……还有身上的也淡了。”
“……”
北信介想要将手抽出来,角名不让,声音含混不清,“摸了它也要摸别的,有八个呢。信介不能偏心,厚此薄彼……”
醉酒的角名胡言乱语不讲道理,力气又大得出奇,若不顺着他的意,还会摆出一副要伤心的样子,北信介看不了他那样的神情,心中有些无奈地想,以后还是得让角名少喝酒。
他随着角名的力道将每一道纹身摸过去。
每一处他都记得位置、形状,即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是什么样子。
都摸到了,哪一个都没有遗漏了,角名心满意足,呼着热气,把北信介拉进自己的怀里。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脑袋埋在北信介的肩颈,任由滚热的呼吸染透北信介的皮肤。
许久,才闷闷笑了声。
北信介问他怎么。
他反应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其实我不该说小真,我比她要幸运得多。”
安静了片刻,又说,“比所有人都幸运。”
北信介缓缓抚着他的背,片刻后,说,“我也是。”
角名收紧怀抱,将北信介越抱越紧,熟练地在北信介的肩窝蹭来蹭去,声音已经含混到听不清楚,“信介,你不知道。每次一想到我们以后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我都特别……开心。”
说到最后,角名已经睡着了。
这分明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北信介听到,心中只有数不清的喜悦。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眼睛变得湿润。在两个人的卧室里,他的声音迟了很久才响起,“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开心。”
……
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北信介便睁开眼睛。
他有些困难地从角名的怀抱中起身下床,面对角名半梦半醒的不满,他轻声安抚,角名很快就睡熟。
他洗漱完打开卧室门出去的时候,才发现真裕子竟然比他醒得还要早。
正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棵玉兰花树。
真裕子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北信介走过去,从她的手中接过那个精美的盒子。
他打开看。
里面的深色绒布上,安静躺着两枚对戒。
这是……他给角名准备的生日礼物。
选了天然祖母绿做主石,晶莹剔透,阳光下,绿意浓郁。厚银戒托上雕刻着细致的木兰花纹。
若眼前这棵木兰树开花的话,大约会与这花纹有几分相似。这是北信介与真裕子商量了很久最终才确定下来的图案。为此,北信介曾在花期为这颗木兰树拍了许多照片,传给远在东京的真裕子。
真裕子说,“原料是托我哥伦比亚的朋友挑的,他们家就干这个,品质没问题。”
“谢谢。”北信介小心地将盒子收好。
“别那么客气嘛信介哥。你是我的第一位大客户呢。”
在真裕子决意要创立自己品牌的时候,北信介就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所以说真裕子的个人品牌接的第一大单就是北信介,这毫不为过。
“我的荣幸。”
真裕子想到某人傻兮兮买的单个戒指,不由得感慨那个还在卧室里呼呼大睡的人好命。
她看着眼前冒出绿意的树干。关于这棵树的故事,角名已经虔诚地对身边许多人讲过。
“几月会开花啊?”
“再有两三个月。”
真裕子抚了一下树干,“那到时候我要来看,在照片上研究了它无数遍,想必亲眼看到会更漂亮。”
北信介眉眼弯起,“好。”
两个人并肩立了很久,真裕子感慨一般,叹了声气,“你知道吗信介哥,我以前以为我哥这种人一辈子都会单身的。”
“嗯,为什么?”
真裕子陷入回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从小到大这家伙对感情的事都冷淡得不行,我记得国中去看他比赛,结束之后也有人向他告白,他拒绝了,对方稍微有些纠缠,他就反问对方,明知道他不会答应,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哇,那个冷脸,我直到现在都记得。”
真裕子看向北信介,“我们才差两岁,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他喜欢任何人,连青春期男孩的一点暧昧苗头都没有。”
她笑了笑,“原来,他在等你啊。”
北信介的心像是被羽毛拂过,轻轻一颤。
真裕子自言自语,“这件事倒是和他一贯得过且过的作风不一样。凑活的他不肯将就,只想要最好的。”
她悄悄凑到北信介的耳边,“对了信介哥,我告诉你一个刚知道的秘密,我哥他也买了……”
她毫不留情地把哥哥出卖了。
北信介回神,听清楚后眼睛微微睁大,最后轻笑了声。
“好,我知道了。”
……
吃过早饭,角名真裕子开车动身离开,北信介将人送到门口。
天气虽然冷,但是却很晴朗,角名真裕子降下车窗和北信介道别,“我走啦信介哥。”
“路上注意安全。”
角名真裕子心情舒畅,回来这一趟,她也有所感悟,原本犹豫不决的事情也有了决断,“嘿嘿,祝你们幸福。”
“好。”
她潇洒地挥了挥手,开车离开了。
北信介直到车开到路尾拐弯,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院子里。
他没有立刻回屋,紧了紧衣服,在院子中坐下。
阳光将人的皮肤撒上一层薄薄的暖,减淡风中的冷意。
北信介有些出神。
有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已经长大的玉兰花树,会生出那样的错觉。
他原本才是那截枯枝。
无知无觉、困死枝头也好,摔落在地也罢,不懂开花自然就不懂枯萎,不懂得生所以也没有死。有一天,他被一个绿眼睛的男孩看到了,男孩将他捡起,细细观察,万分喜爱,他被这样一份爱浇灌,日积月累,渐渐有了知觉,会开心也会难受,会悲伤,也懂了爱。
从此,他长成了一棵树。
长长久久地伫立在那双绿眼睛里。
他是有栖身之处的草木。
那里土壤肥沃、风清日和。令他心生贪婪,恋恋不忘,非要永永远远地留在那里。
不然——
不然……
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他要长出手和脚,要能跑起来,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如果长不出,他就让风带走他的絮絮之语,要鸟衔着他的拳拳心意,天地虽广,只要他绝不放弃,穷尽一切办法,总会相遇。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这样做,他的爱就回来了。
不光回来,还说,会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
是的,这就是他的答案。
关于几年前那个,令他无法深想的,分开之后若无巧合,是否还能重逢的答案。
已经在岁月的悠然中,自己铺陈在他的面前。
爱是沃土。
时间是最优良的肥料。
时间一层一层撒下去,不知不觉,爱已经扎下多深的根。
*
等到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正躲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还自以为万无一失藏着背包里的麦穗戒指,想要寻找合适时机拿出来的角名伦太郎,见到自己的生日礼物的时候,他比当时在专卖店里还要没出息得多。
他甚至刚从美梦中醒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青茬,穿着家居服,因为醒过来怀里没有北信介,所以半睁着眼跑出来讨要亲亲。
就看见北信介换上在商场试穿的第一套西装,戴着他挑选的麦穗胸针,走到他的面前。
手中有一个盒子。
盒子是朝他打开的,里面有什么,他清楚看到。
于是睡意全被赶跑,后脑被重重一敲,无比清醒又晕头晕脑。
那张本身表情就称不上丰富的脸上,眼泪很快止不住地往下落。
北信介说。
“生日快乐,伦。礼物有些晚了,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他说,“小真说伦也买了戒指。幸好,这一点我没有晚。”
只是叫北信介的名字,角名的声音都哽咽了,“信介……”
他还想着真到求婚的时候,自己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呢。结果才叫北信介的名字,他就说不出话了。
北信介如果知道他的想法,会说没关系,有他来说。
“那天我们看电影,台词说誓言并不永恒,我不赞同。誓言出自真心,一个人真心爱另一个人,由此许下誓言,如果爱是永恒的,那誓言也理应永恒。”
“我爱你,”北信介呼出一口气,平复心中那不知怎么升起的细微紧张,“所以,我想给你我的誓言。”
他抬眼与角名视线相对。
“我会永远珍惜你,尊重你,保护你。不论遇到任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们永远不分开。”
好几年前,角名带来了爱,他们走到一起。
今天,北信介许下誓言,他们将天长日久地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分离。
拿出戒指的时候,北信介方觉自己的手竟有些不明显地抖。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被一把握住了。
他看过去,见角名哭得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怔怔看着他,那么专注。
北信介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他自己。
他的心就安稳下来。
他为角名戴上戒指。
角名拿出圈口稍小的另一只,也为他戴上。
角名搂着北信介不放手。哭得声音都不清晰,一断一续。
一会儿叫北前辈,一会儿叫信介。
一会儿说太幸福,一会儿又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哭。
一会儿说能遇到信介真是太好了,一会儿又说,为什么没有再早一些相遇。
北信介抱着他安抚了很久。
晚上睡觉的时候,北信介先睡着的,角名抱着他,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还一直在看。
他挑选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了照片。
他的手掌要更宽厚一些,北信介的手掌放在他的手心里,显得小一些。
无名指上戴着一看就相配的对戒。
他看得出神,时不时就握紧北信介的手,亲一亲他的手背。
他将照片发到了稻荷崎的群里,又发到自己的社媒上。
群里很快炸开了锅。
那对双胞胎的消息刷了屏,带着关西腔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大声说这样的场合他们怎么能不在场?
阿兰说,你们是要出全勤吗,这么积极。
然后又说恭喜。
角名心情愉悦,回复说过几天有时间一起吃饭。
大家纷纷同意。
妹妹也发来消息。
发了个坏笑的表情包。
角名知道戒指是她亲手操刀,一点别扭也闹不下去了,相当正经地说谢谢。
妹妹说要不是信介哥的意思,她才不会管。
不论她说什么,也挡不住角名的感激,心甘情愿给她包了一个巨大的红包。
顿了两秒,妹妹发消息说,你也太小看信介哥和我的情义了,还没开始设计的时候信介哥就付了全款,小店装修得这么漂亮有一半是因为这笔大单噢。
角名笑了声,说才不是那个意思,这是哥哥我的奖励。
真裕子果断收了。
发消息说,既然如此,你作为哥哥表示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
角名又笑个不停。
过了会儿,真裕子又发,对了,看在你关心的份上,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和高村分手了。
角名眼睛睁大了些,回得很积极,你终于清醒了。怎么突然想通的?
真裕子回,也没什么,就是不想再这样浪费时间。宁缺毋滥,也许我也应该眼光高一些,别老想着将就。
要是真裕子站在他面前,角名估计会赞同得给她鼓掌。因为没有,所以他连发了好几个鼓掌的表情包。
想了想,他又发,要是那个人你没遇到,别着急随便找人填那个空缺,与其浪费时间谈一段凑活的恋爱,不如自己过得舒心,谁催也别急。反正你单身一辈子,也还有个哥。
真裕子回,你盼我点好吧。
又回,也是让爱情大师指点上了。
再回,信介哥比你靠谱。
角名看着屏幕都忍不住啧了声。
怀中北信介似有所感,动了动,角名垂眼去看,很轻地在北信介的脸颊上亲了亲,不再搭理键盘淬毒的妹妹。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踏踏实实搂紧北信介,准备入睡。
卧室的夜灯也关上了,角名在黑暗中摸索,摸到北信介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在睡梦之前,他想——
爱真是奇怪。
他从小就并不爱哭。相较于妹妹出生的时候豪爽地放声大哭,妈妈说他生下来的时候都没什么声音,以至于被担心是哪里有什么问题,被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但也很快止住。
生病的时候不哭,打针的时候不哭,吃药的时候不哭,输掉比赛不哭,疼的时候不哭,分别也没有哭。
他可真坚强。
好像世界时常令人索然无味,没有多少事值得人流泪。
然而人要见到方知自己浅薄,要泥足深陷,才明白自己秉性傲慢。
小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很酷,与众不同,对于妈妈看的那些肥皂剧里爱得死去活来的主角们嗤之以鼻,认为他们为情所困实在是小题大做,庸俗不已。
后来他发现自己一样俗不可耐。
他与世上的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肉体凡胎,心腔柔软,恨不能伸手掏出来给心爱的人看,想被注视,想被珍重,对方哪怕只是语气重一些,那心上立马就多了一道骇人伤痕。因为对方而得来的这一道伤,又急切想着立刻叫对方看。
以此,得到对方更多的在意才心甘。
只是爱上一个人。一个叫做北信介的人。
他铁铸一样的壁垒就融化了。
就再也酷不起来了。
要时刻看着他心才满意,一步也舍不得离开他,不错过他说的每一句话,不错过他每一个神情,恨不能这样天长地久地黏在一起。
真能到这样的地步吗?
非得到这样的地步吗?
分开的那两年,在最痛苦的时候,角名也曾扪心自问。
答案是和问题一同出现的:对,没错。
因为那个人是北信介,所以非得到这样的地步。
万物守恒,他偷的那点懒想必是都执着在了这件事上。
不用任何人说,不用任何人看,自己勤奋得很,少一点都不愿。
但凡一想到,他若是偷了那么一点懒,这世上可能会凭空冒出一个人,能够给予北信介比他更多、更完整的爱,哪怕他们分开,这样的想象都让角名无法承受。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一场胜负是他绝不能输的。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冠军”是他势在必得的。
那就是这个。
谁也别想夺走。
这样,只要静静等待,只要绝不放开,只要永远凝望——等到名为北信介的男人,需要一场爱的时候。他就能虔诚地、毫无保留地献上那份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的情感。
并无比自信而坚定地对北信介说——
选我吧。
我给你最好的爱。
-END-
